轮到林秋雁时,后台的气氛顿时变了。
她坐在椅子上,身上已经换好了备用的白色演出服。
还是原来的版型。
孔建华拎着剪刀走过去。
“脱下来。”
林秋雁双臂交叉。
“不用。”
孔建华停住。
林秋雁抬着下巴。
“我的造型是省城老师给我设计的。团里一直用这套,观众反馈很好。我不需要一个乡下来的裁缝指手画脚。”
后台一下没人说话。
小张皱眉。
“秋雁姐,孔指导刚才给我们改得确实好……”
林秋雁看了她一眼。
“你们是群舞,怎么改都行。我是压轴,不能随便乱动。”
她这话说得轻,可在场女演员都听懂了。
群舞不值钱。
压轴才金贵。
小张脸色变了变,没再开口。
孔建华也没生气。
他转头扫了一圈,指向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替补女兵。
“你,过来。”
替补姑娘吓了一跳。
“我?”
“身高跟她差不多,腰腿条件比她好。”
林秋雁脸立刻沉了。
“你什么意思?”
孔建华懒得理她,对替补姑娘开口。
“把备用服拿来。”
替补姑娘看向张副团长。
张副团长迟疑了一下,点头。
“听孔指导的。”
备用服很快拿来,跟林秋雁那套同款,只是旧一点。
孔建华把衣服铺开,剪刀下得很快。
后台没人出声,全盯着他手上的动作。
拆肩,改领,提腰线,收侧边。
十分钟不到,衣服重新套到替补姑娘身上。
孔建华又给她重新盘头发,取掉过多的发饰,只留一根白色绸带。脸上的粉擦掉大半,眉形也改了。
替补姑娘站到镜子前时,连她自己都后退了半步。
“这是我?”
她捂住嘴。
“太好看了……”
其他女兵也围上来。
“这才叫雪中雁吧。”
“腰身出来了,腿也显长。”
“这套要是上台,肯定好看。”
林秋雁坐在原地,手指捏紧了扶手。
她昨晚被涂山瑶当众拆穿,今天后台这些人看她的态度已经微妙。
现在再来这么一下,她的脸面彻底挂不住。
她猛地站起来。
“张团长,我有意见。”
张副团长正看着替补姑娘出神,被她一喊才回过神。
“秋雁,怎么了?”
林秋雁走到他面前,语气压着火。
“孔同志是新来的,连团里节目安排都不熟悉,就随便动主演造型,还拿替补当众做比较。这不是帮助演出,这是破坏团结。”
老刘干事皱眉。
“秋雁,孔指导也是为了下午汇报效果。”
“效果不是他说了算。”
林秋雁看向孔建华。
“他懂舞蹈吗?懂我们这支舞的主题吗?省城老师设计这套服装时讲过,宽松才能体现雪中大雁的舒展。他把腰收这么紧,是为了好看,还是为了节目?”
孔建华终于抬头。
“你跳得气短,衣服再松也飞不起来。”
“你!”
张副团长头疼。
一边是刚请来的宝贝指导,一边是团里的台柱子。
下午首长就到,闹下去谁都别演了。
他干脆一拍桌子。
“行了,都别吵。”
后台安静下来。
张副团长看向两人。
“下午汇报演出,前面节目按孔指导改完的方案走。压轴《雪中雁》,林秋雁坚持原方案,那就用原方案。”
林秋雁松了口气,刚要开口。
张副团长又补了一句。
“不过孔指导改出来的替补方案也保留。演出结束后,让领导现场评判。谁的方案好,以后就用谁的。”
林秋雁眼里闪过不服。
“可以。”
她就不信,省城老师的设计会输给一个从长白山来的野路子。
孔建华把剪刀放回针线盒里。
“随你。”
林秋雁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去另一边补妆。
小张凑到孔建华身边,小声提醒。
“孔指导,秋雁姐跟省城那边关系挺熟的。你今天要是让她没脸,她肯定记仇。”
孔建华把针线一卷,语气平淡。
“她记性要是真好,昨晚就不会把自己当护士还是演员都说乱。”
小张愣了愣,随后差点笑出声。
————————————
下午,汇报演出准时开始。
省军区领导坐在前排,张副团长亲自陪同。
霍云铮和赵刚也被临时叫来参加观看。
赵刚一坐下就低声嘀咕。
“老霍,你媳妇那位亲戚真行啊,上午文工团跑家属院请人,动静可不小。”
霍云铮坐得端正。
“他有手艺。”
赵刚看他一眼。
“你接受得还挺快。”
霍云铮没接话。
涂山瑶家这些亲戚,一个个都不简单。
力气大的能扛半座山,跑得快的抓都抓不住,现在又冒出个会服装造型的。
只要身份手续没问题,能自食其力,就是好事。
霍云铮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人稳了。
演出开始后,效果很快出来了。
第一支群舞上台,前排几个领导明显坐直了些。
“今天服装不错啊。”
“比昨天彩排照片里精神多了。”
“女同志们看着利索,也符合节目气质。”
张副团长听得满脸放光,连连点头。
“是,我们团新请了一位艺术指导,临时做了调整。”
第二个节目,第三个节目,演员一上台就比往常亮眼。
不是布料贵,也没有多加装饰,就是每个人都更适合自己的衣服和妆容。
台下掌声一场比一场热。
赵刚看得啧啧称奇。
“老霍,你这个表舅子……不对,表哥?反正你媳妇娘家人,真有两下子。”
霍云铮沉默片刻。
“嗯。”
赵刚压低声音。
“你家亲戚有没有会修收音机的?我家那台坏了半个月了。”
霍云铮:“……”
他还真不敢保证没有。
很快,报幕员上台。
“下面请欣赏独舞《雪中雁》,表演者,林秋雁同志。”
掌声响起。
林秋雁穿着自己的原版服装上台。
她对这支舞很熟,动作也没出错。
可前面所有演员都被孔建华调整过,整台节目的气质已经拔高了一截。
她这一出来,问题立刻明显。
肩部不平,腰线拖沓,裙摆压动作。
尤其转身时,衣服的沉重感把舞步带得迟缓。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压轴这套怎么反而差点?”
“跟前面不太搭。”
“是不是没改?”
林秋雁听不到具体话,可台下反应没有她预想中的热烈。
她咬着牙跳完最后一个动作,鞠躬退场。
掌声有,但不够响。
后台,小张和几个女兵面面相觑。
替补姑娘穿着改良后的备用服站在角落,没敢出声。
林秋雁一进后台,就把袖子狠狠一扯。
“看什么?”
没人接话。
她心里更堵,直接越过众人往前台侧门走。
演出全部结束后,省军区领导上台讲话。
张副团长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领导先夸节目编排,又夸演员精神面貌。
“今天这台汇报,比我预想得好。尤其是服装和妆面,整体很有进步。既符合部队文艺宣传要求,又没有乱七八糟的花哨东西。”
张副团长背都挺直了。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来,张副团长心又提起来。
领导翻了翻节目单。
“压轴那个《雪中雁》,演员基本功不错,但服装跟前面不统一。整台节目都往清爽、利落上走,最后这个独舞反倒显得老气。”
林秋雁站在门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领导继续开口。
“我听说你们还有一套调整方案?让那个替补演员穿出来看看。”
张副团长立刻看向老刘。
“快,叫人!”
老刘拔腿冲向后台。
“换备用服的那个替补,赶紧上台!”
替补姑娘正躲在角落里发呆,闻言吓了一跳,结结巴巴指着自己:“我、我上台?”
“废话!领导点名要看孔指导改的备用方案,磨蹭什么,快点!”
老刘急得火烧眉毛,半推半拽地把人拉出后台。
林秋雁此时脸色难看至极。
看着替补姑娘紧张地走过来,她冷冷甩了一句:“别以为穿了件改过的衣服就能飞上天,你基本功差得远呢。别上台丢人。”
替补姑娘咬着下唇,手指绞在一起没吭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灯光打在舞台中央。
替补姑娘现身的那一瞬间,前排坐着的几个省军区领导同时停下了翻看节目单的动作。
她身上穿着那件原本臃肿死板的白色演出服,可现在,领口微微立起,腰线卡得极准,硬是把整个人的身段拔高了一截。
头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闪光发卡,只系了一根简单的白绸带,妆容清透。
虽然还没开始起舞,但那股子清冷孤傲的“雁”的味道,已经直面扑来。
带头的那位首长点点头:“这小同志形象不错,走两步看看。”
替补姑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顺着刚才《雪中雁》的配乐节奏,做了两个经典的展翅和旋身动作。
没有厚重布料的拖累,她的动作显得极其轻盈,转身时裙摆划出的弧度干净利落,毫无累赘感。
“好!”刚才批评林秋雁的那位首长直接拍了大腿。
“这才是雪中雁嘛!腰是腰,腿是腿,透着股干练劲!刚才那个原版,衣服拖拖拉拉,看着像只吃多了飞不动的胖头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