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床号还没吹响。
大青山脚下,几道人影正在进行五公里负重越野。
赵刚喘得像个破风箱,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他抬头往前看,前面的背影跑得不仅稳,甚至隐隐带着股猛虎下山的冲劲。
“老……老霍!你他娘的吃枪药了?”赵刚捂着岔气的肚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摆手。
“不跑了不跑了,再跑老子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霍云铮跑到终点,放慢脚步折返回来。
四百米障碍,五公里越野,一套流程走下来,他居然连大喘气都没有。
额头上只浮了一层薄汗,肌肉绷紧的轮廓隔着作训服都能看清。
更邪门的是他的脸色。
昨天早上还像个连熬三天夜、走路撞门框的病秧子。
今天这脸颊透着健康的血色,眼睛亮得像刚淬了火的刀刃,精气神足得能在拉练场上单挑一整个警卫排。
“你昨晚……”赵刚撑着膝盖站起来,上下打量他,眼神促狭。
“打鸡血了?弟妹昨天没压榨你?”
霍云铮眼风一扫,冷飕飕的。
“政委要是闲得慌,去把新兵营的思想汇报批了。”
说完,他迈开长腿往食堂走,脚步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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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食堂。
早上六点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几百号兵在排队打饭,馒头、包子、稀饭、咸菜,热气蒸腾,吆喝声此起彼伏。
霍云铮大步走进食堂,把两个铝制大饭盒往台面上一放。
“六个馒头,四个窝头,再来一碗小米粥。”
炊事班长老王利索地把东西装好。
赵刚从后面凑过来,探头看饭盒里的小米粥,咂了咂嘴。
“老霍,大早上喝小米粥,给弟妹带的?”
霍云铮端起饭盒转身,越过赵刚往外走,“赵政委少操心别人,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连长憋着笑低头喝粥。
家属院。
霍云铮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涂山瑶刚好从主卧出来。
她披着件宽大的藏青色军大衣,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雪白的脖颈上。
脸颊泛着一层浅淡的粉,连嘴唇的血色都足了三分。
“饭打回来了。”霍云铮把饭盒放在堂屋的木桌上。
涂山瑶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饭盒盖子掀开,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推到涂山瑶面前。
“趁热吃。”
涂山瑶垂眸扫了一眼。
清汤寡水的小米粥,配着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她拿起勺子,慢吞吞地搅了两下,勉强喝了一小口。
涂山瑶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霍团长不用去军区带兵?”
“看着你吃完我再去。”霍云铮语气冷硬,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因为喝了热粥而变得更加水润殷红的嘴唇上。
涂山瑶挑了挑眉,故意放慢了进食速度。
一口粥,她能在嘴里嚼三下才咽。
霍云铮就这么坐在对面盯着她吃。
十分钟后,涂山瑶实在吃不下了,将勺子一搁。
“饱了。”
碗里还剩小半碗粥。
霍云铮眉头一拧:“就吃这么点?”
“嗯。再吃要吐。”
霍云铮没废话,长臂一伸把那个碗端过来,三两口将剩下的粥倒进自己嘴里,又拿过盘子里剩下的半个冷窝头,面不改色地几口嚼完。
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已经是搭伙过了十年的老夫老妻。
涂山瑶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眼神微闪。
霍云铮站起身,把空饭盒一收。
“我去军区了,别到处乱跑。厂房那边有小宝他们盯着出不了事。”
“知道了,霍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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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傅带着六个泥瓦匠两个木匠,天没亮就到了砖窑厂。
沈思晴比他们更早。
她五点半就从家属院出发,背着布包,里头装着笔记本、铅笔、卷尺,还有小宝塞给她的两个白煮蛋。
站在厂门口,她把昨晚画好的施工分区图摊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墩上,等工人集合。
刘师傅走过来扫了一眼图纸。
“这谁画的?”
“我。”
刘师傅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丫头,又低头看了看图。
分区标注清楚,尺寸精确到寸,连哪面墙拆、哪面墙补、哪段屋顶换梁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了出来。
“你多大?”
“七岁。”
“……行吧。”
他没再多问,招呼工人开干。
小宝比沈思晴晚到了二十分钟。
他是被涂山苗苗拖慢的——这猫精出门前非要把鞋带系三遍,每次都系成死扣,最后还是小宝蹲下去帮她重新绑的。
三个孩子到齐,各就各位。
沈思晴负责盯进度、记账、跟刘师傅对接细节。
小宝负责后勤——买水送饭跑腿传话。
苗苗负责——
“苗苗你就坐那儿别动。”小宝指了指院角一个还算干净的石墩。
苗苗委屈巴巴地坐下,两条尾巴在裤管里不安分地绞来绞去。
“我真的不能帮忙搬砖吗?”
“你上回在山里单手拎起一块一百二十斤的石头,当着三连长的面。”沈思晴头都没抬,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霍叔叔到现在还在自我催眠那是你踩到了杠杆原理的支点。你再搬一次,他催眠不过来了。”
苗苗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当吉祥物。
工人们干活倒是利索。
刘师傅不愧是老手艺人,指挥调度一套一套的。
拆旧墙的拆旧墙,筛砖的筛砖,能用的旧砖码成堆,碎得不成样的才扔。
到中午,东边那段三十米的豁口已经清理干净,露出了底下结实的条石地基。
“地基好得很。”刘师傅敲了敲条石,回头冲沈思晴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图上标的没错,这段基础不用动,直接往上砌就行。省了大工夫。”
沈思晴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小宝从镇上买了十一个大馒头、一大盆白菜炖粉条,用小背篓背回来的。
工人们蹲在墙根底下吃饭,边吃边聊。
“这地方收拾出来住人?离军区倒是近。”
“听说是霍团长家的亲戚要过来。”
“霍团长那媳妇,啧,长得跟画里出来的……”
“嘘——人家孩子在那儿呢。”
小宝蹲在工人旁边,捧着搪瓷碗扒拉粉条,耳朵竖着,脸上笑眯眯的。
下午继续开工。
木匠老陈带着徒弟上了屋顶,趴在那儿检查梁架。
“主梁没朽,副梁断了三根。椽子烂了一大片,得全换。”
沈思晴仰着头喊:“换副梁和椽子要多少木料?”
“至少二十根四米的松木椽子,三根六米的副梁。”
沈思晴翻了翻笔记本上的采购清单,皱眉。
“批条上只批了十五根椽子的量。差五根。”
小宝凑过来看了一眼。
“能不能从旧料里挑几根凑合?”
老陈在屋顶上摇头:“旧椽子全酥了,一掰就断,撑不住重量。”
沈思晴合上本子,想了想。
“我去找赵政委追加。”
“别。”小宝拦住她。“刚找过他一回,再去他该觉得咱们是无底洞了。”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下。
小宝往厂房后面转了一圈,绕到了靠山坡的那片荒地。
杂草丛里横七竖八倒着几棵枯死的松树,树干笔直,粗细刚好。
他用脚踩了踩最近的一棵,硬邦邦的,没朽。
“苗苗!”
苗苗从石墩上蹦起来,颠颠跑过去。
小宝指着那几棵枯松:“你能把这些锯断搬过来吗?”
苗苗歪头打量了一下,掰着手指数了数。
“六棵。”
“对,挑最直的五棵就行。”
苗苗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工人视线能及,两只手往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
三分钟后。
五根四米长的松木整整齐齐码在了厂房后门口。
断面平整,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切断的。
小宝检查了一遍,满意点头。
“跟刘师傅说,后山捡的。”
苗苗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可是小宝哥,正常人搬不动这么粗的木头……”
“你说你找了附近村里的大叔帮忙抬的。”小宝已经开始编词了。
“大叔长什么样?嗯……黑脸,大个子,穿蓝布褂子,姓——姓李。对,李大叔。热心肠,帮完忙就走了,不肯留名。”
苗苗认真地点头,把每个细节都记住了。
沈思晴走过来看到这五根木头,沉默了三秒。
“李大叔?”
“李大叔。”小宝面不改色。
沈思晴把笔记本翻开,在材料栏里写下“松木椽子X5——后山枯木,群众协助搬运”。
她写完,抬头看了苗苗一眼。
苗苗的袖口上沾着新鲜的松脂,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沈思晴没吭声,合上本子。
老陈从屋顶下来看到木料,用手敲了敲,满脸惊喜。
“好料子!干透了没虫蛀,做椽子正合适。哪来的?”
“后山捡的。”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老陈也没多想,招呼徒弟开始加工。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东边围墙已经砌了一米多高,屋顶的旧椽子全拆完了。
刘师傅临走前跟沈思晴交代了明天的计划。
“明天上副梁,后天铺椽子钉瓦。东边墙估计三天能合拢。”
沈思晴一一记下。
三个孩子锁好厂门,沿着小路往家属院走。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霍云铮已经在了。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文件,涂山瑶窝在旁边的躺椅里闭目养神,一只手搭在霍云铮的小臂上。
明面上是顺手放着。
实际上那只手的五根手指,正一根一根慢慢地往他袖口里钻。
霍云铮翻文件的手僵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但没躲。
小宝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画面,默默转身去了厨房。
“妈,今晚吃什么?”
“排骨还有半斤,再炖一锅。”涂山瑶的声音从堂屋飘过来,懒洋洋的。
小宝把排骨从柜子里翻出来,又去水缸里捞了一段昨天泡着的海带。
神农锅架上炉子,排骨海带丢进去,姜片两块,清水没过。
盖上锅盖的时候,他往锅底多塞了两块柴。
十五分钟后。
汤的香味准时飘了出去。
这回涂山瑶没往锅里渡灵力。
吃饭的时候,霍云铮主动盛了两碗汤。
涂山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多吃。”
霍云铮看着碗里的排骨,耳根又开始泛红。
小宝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苗苗一脚——苗苗正张着嘴,一脸八卦地盯着两个大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