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蜜在心里拼命叫自己镇定。
她微微垂下眼睫,把呼吸压到最浅,像一只在蛇窟里装死的雀鸟。
“伤得不重。”时间神女又说,目光落在她肩头被毒液灼破的地方。
她的手指终于从林蜜颊边移开,却停在了林蜜的颈侧,像在试她血管里跳动的频率。
林蜜感觉自己连心跳都快被那几根手指听出来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对。
太不对了。
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关心,不该是这样的。
这样太近了,近得没有边界。
时间神女看她的眼神里,有种让她毛骨悚然的兴味,像在赏玩一件值得慢慢摩挲的物件。
林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这个时间神女,该不会喜欢女人?
她被这个念头激得差点咬住下唇。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显露出来。
她只是更温顺地低着头,任时间神女的手停在她的颈侧,像只不懂事的、被摆弄得安安静静的鸟。
半晌,时间神女才慢慢收回手,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去洗干净。晚点陪我用饭。”时间神女说。
林蜜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她走得很慢,很轻,像踩在薄冰上。
直到走出会客室,回到安排给她的房间里,关上门,她才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几根手指冰冷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这个时间神女到底想干什么,她都必须利用这一点。
良久,她睁开眼,走到窗边,把花花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布娃娃一蓝一绿的纽扣眼睛在清冷的光里静静地亮着,像两颗从很深很深的黑暗里望过来的小星星。
林蜜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花花的额头。
“团子,帮帮妈咪,好吗?”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害怕被这个房间以外的东西听见。
花花没有回答。
只是那两颗纽扣眼睛,在月光里一明一灭,像在眨眼。
那一天来得比林蜜预想的更早。
林蜜刚冲洗完毕,换上时间神女命人送来的一套素白内衬,外披一件极薄的灰银色长衫。
长衫的料子不像是这个时代的织物,贴在皮肤上有种水一样的凉意。
她把花花放在枕边,正犹豫要不要带上,影女已经站在了门口。
“神女要见你。”影女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没有感情。
林蜜把花花放进怀里。
她推开门,跟着影女走过那条铺着暗红色旧地毯的走廊,穿过半塌的宴会厅,一直走到酒店最顶层那间巨大的套房。
房门是双开的实木门,上面雕着已经模糊不清的花纹。
影女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
林蜜一个人走了进去。
时间神女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废墟间亮着几点零星的火光,像撒在灰烬上的几颗将灭未灭的炭。
她没有穿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素白和服的下摆如流水般铺开。
月光从她背后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暗色地毯上,那影子极细极长,像被从人身上抽出来的一缕魂魄。
“你最近表现不错。”时间神女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作为奖励,我让你见一见女儿。”
林蜜猛地抬头。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眼底有什么东西猛烈地亮了一下,像在极深的井底突然看见天光。
但那道光只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把翻涌上来的所有情绪重新按回胸腔深处,只低低地应了一声:“谢谢神女。”
时间神女转过身来。
她的眼神和之前一样淡,淡得几乎透明,像被时间洗去了所有属于人的温度。
她抬起双手,掌心中灰白色的时间能量开始涌动,像无数极细的灰烬从她皮肤里渗出来,向上升腾。
那些能量在空气中缓缓汇聚,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幕,将林蜜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林蜜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见自己眼前的世界像被砸碎的镜面,一片一片裂开、翘起、坠落。
天旋地转,她像是跌进了一片没有方向、没有重力的虚空。
她被拉进了一条河。
不,那不是河。
没有水,没有岸,没有浪花。
那是时间本身的流动,是无数个此刻和从前被揉碎成亿万片之后形成的洪流。
林蜜看见无数画面从身边掠过,像被撕碎的电影胶片。
她穿着戏服站在片场灯光里的样子。
她蹲在卫生间里抱着刚出生三天、浑身发红的米团子号啕大哭的样子。
她二十几岁时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白头发的样子。
她离开幼儿园那天,米团子一个人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真到她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发颤。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某种力量轻轻牵引着,朝某个更远、更亮的方向飘去。
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
她的眼皮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只有林蜜自己知道,她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时间神女牵住了她的手。
手指冰凉,扣进她的指缝里,力道不松不紧,像一个久别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