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的指甲嵌进掌心。
掌心里还有刚才洗碗时沾上的泡沫,滑腻腻的,混着她自己的汗。
她输了。
输是因为沈月在这个房间里的姿态。
那种不需要证明任何事的、理所当然的从容。
像一头吃饱了的狮子,懒洋洋地趴在领地里,连吼都懒得吼一声。
而蔷薇自己,从进门开始就在绷着。
在戒备,在评估每一个人的威胁等级,
在确认自己依然是这个房间里最“贵”的女人。
她的后背始终挺得笔直,她的余光始终在扫视每一个角落。
像一只刚被关进新笼子的猛兽,焦躁地转着圈,对着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龇牙。
这就是家猫和野猫的区别。
家猫不需要证明自己是猫。
沈月转身上楼。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长歌。”
“嗯?”
“下次带人回来,提前说一声,我好换衣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长歌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墨绿色的丝质睡裙下摆一晃,不见了。
他摸了摸胳膊上被拧过的地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蔷薇站在原地。
赤着脚,紫色风衣皱成一团,
但领口被沈月整理过,比刚才整齐了,但更让她难受。
楼上传来沈幼楚软绵绵的声音。
“蔷薇姐姐,来洗澡啦。”
蔷薇抬起头。
沈幼楚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扒着栏杆往下看,怀里抱着那只金色的甲虫。
甲虫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她朝蔷薇招了招手,露出两颗小虎牙。
蔷薇没有动。
洗澡?
她看了一眼沈幼楚,又看了一眼李长歌。
想要从他们口中得知真假。
李长歌靠在沙发上,已经把地图翻到了下一页。
她的目光移向唐婉,唐婉正在擦灶台,背对着她。
没有人看她。
她迈步上楼。
赤脚踩在木质楼梯上,一步一个淡淡的血印。
沈幼楚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引路,小金趴在她肩膀上,翅膀偶尔嗡一声。
走廊尽头,一扇白色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蔷薇走到门口,停住了。
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浴缸,白色的洗手台。
浴缸上方挂着一个淋浴花洒,金属表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洗手台边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身体乳。
牌子她认识,末世前她用的也是这个牌子。
浴缸边缘搭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块未拆封的手工皂。
蔷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幼楚靠在门框上,声音软软的,
“水是干净的。”
“长哥哥在地下室存了好多好多水,够用好久的。”
“还有净水器,呜呜地转,把地下的水抽上来,过滤得干干净净。”
“唐姐姐说,那些水能用十年。”
蔷薇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拧开水龙头。
水哗地流出来,清澈的,冒着热气。
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一点点水锈味——
那是地下水被净化后残留的味道。
她的手指伸进水流里,烫的。
不是那种温吞的烫,是真的、能把皮肤烫红的烫。
她把水龙头关了。
“他存的?”
“嗯。”沈幼楚点头,小金在她肩膀上嗡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长哥哥末世前就开始存了。”
蔷薇没有说话。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紫色风衣皱成一团,袖口湿了一大片。
左脸的红肿比刚才更明显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嘴角的血痂干涸了,变成暗褐色。
头发散着,发尾打着结,有一缕被汗水黏在脖颈上。
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末世来临后,所有的露天水源都被污染了,
不能饮用,不能洗漱。
哪怕是触碰到,都会有感染。
那时候嘉城刚沦陷的时候,她也能用瓶装水擦身,
用梳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湿巾把脸上的灰擦干净。
她的队员们都说,老大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干净的。
那是她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身体可以疲惫,她的异能可以透支,但她不能脏。
脏了,就和那些在废墟里刨食的幸存者没有区别了。
但现在,她站在一间有热水的浴室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个别墅面前,一文不值。
这里的人每天都洗澡。
这里的人用和她末世前一样的洗发水。
这里的人,把热水当成理所当然的东西。
沈幼楚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浴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蔷薇脱下紫色风衣。
布料从肩膀上滑落,堆在脚边。
然后是黑色打底衫,然后是裤袜。
她赤着身体站在瓷砖上,凉的。
脚底的伤口碰到瓷砖,疼,但已经不是那种尖锐的疼了。
她拧开水龙头。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浇在她身上。
水流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滑过脖颈,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滑过小腹,滑过大腿,滑过那些被藤蔓勒出的红痕和被碎石划出的细小伤口。
水落在脚边,带着淡淡的红色——是脚底伤口渗出的血。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让水冲刷着。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水流砸在她后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水声停了。
蔷薇站起来,伸手去拿浴巾。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拎着一套衣服。
紫色的。
“蔷薇姐姐,长哥哥让我给你的。”
蔷薇接过衣服。
门又关上了。
她抖开那套衣服。
紫色的。
不是她那种深紫色,是更亮的、更张扬的紫罗兰色,
上衣是收腰设计,领口很高,高到能包住整个脖颈。
领口内侧缝着一圈细密的钝刺,不是金属的,是某种硬质塑料,
刺尖被磨圆了,不会扎破皮肤,但会始终硌着。
裙摆很短。
短到她不用抬腿,光是站着,大腿根就已经若隐若现。
配着一双白色的长筒袜,袜口缀着蕾丝边。
还有一双圆头玛丽珍鞋,鞋面上打着蝴蝶结。
公主装。
蔷薇认得这种款式。
末世前,她在米兰时装周的秀场上见过类似的——
某只小本子设计师的作品,主题是“被囚禁的公主”。
她赤着身体,站在浴室的雾气里,手里拎着这套衣服。
她笑了。
原来如此。
李长歌要把她变成什么,她终于看清楚了。
不是队友,不是战士。
是一件战利品。
亡国的公主吗?
穿上这套衣服,她就再也不是蔷薇。
而是被关在别墅里的、穿着公主装的、脖颈上套着项圈的——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