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的行动力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一天之内跑了三个地方,吏部、户部、苏家旧宅,换作旁人,光是打通关节就得耗上三五日。
他倒好,天没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浑身上下沾着泥点子,精神头却足得很,一点都没有叫苦叫累的意思。
这股子劲儿,倒是块干实事的料子。
只可惜,劲儿用对了地方没有,还不好说。
“郎君,”她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的,“你今日查的这些,都是听人说的。”
贺昭然愣了一下。
“吏部的卷宗,只写了“贪墨”两个字,没有写具体贪了多少、怎么贪的。那个老吏说苏文远是冤枉的,可他有什么证据吗?他一个老吏,能知道多少内情?那老邻居说苏家被抄的时候很惨——被抄家的,哪有不惨的?”
贺昭然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郎君,”虞灵春认真地看着他,“你既然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不要只听一面之词,也不要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那老吏说苏文远得罪了户部侍郎才被陷害,可户部侍郎为什么要害他一个六品主事?他一个老吏,又是怎么知道这些内情的?还有,苏文远如果真的清清白白,为什么三司会审定了他贪墨的罪名?三司会审,可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我不是说苏姑娘一定在骗你,我是说,查案这种事,跟学刀法一样,得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不能听了一耳朵就急着下定论。”
贺昭然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眉头拧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明天我再去查,去刑部查当年的案卷,去大理寺查审案的记录。既然是“贪墨”,总该有赃款的去向、证人的口供、物证的清单。这些东西,总不会凭空消失。”
虞灵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郎君。”
“嗯?”
“你这个人,有个好处。”她的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说干就干,不拖泥带水。这股子劲儿,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强多了。”
贺昭然的耳朵又红了。
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你少哄我。”
“没哄你。”虞灵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我说的是实话。”
贺昭然的耳朵更红了。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干咳了一声,说了句“那我明天继续查”,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虞灵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出了一会儿神。
贺昭然这个人,心地是好的,行动力也是有的。
只是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
容易被人牵着走的人,只要牵对了方向,就能走得比谁都好。
第二天一早,贺昭然果然又出门了。
虞灵春照例天不亮起来跑步,回来的时候白芷说郎君已经走了,比昨天还早了半个时辰。
“平安跟着呢,说是去刑部。”白芷一边给她布菜一边小声嘀咕,“郎君这几日怎么忽然这么勤快了?以前读书都没见他这么上心过。”
虞灵春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以前读书没什么成就感,这会儿查案查出来成就感了,可不就积极了吗?
她倒是乐得清静。
贺昭然去查他的案子,她正好忙自己的事。
铺子那边已经上了正轨,钱掌柜每日送账本来,她翻一翻、提点几句就行了。
老夫人那边隔三差五去请个安,陪老太太说说话、吃吃点心,倒也融洽。
林氏那边更是省心,婆媳两个相处得越发投契,林氏现在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给她留一份。
日子过得悠哉游哉的,她没什么不满意的。
唯一让她惦记的,是大哥贺昭明的腿。
那天在演武场看过之后,她心里就有了数,粉碎性骨折,碎骨错位愈合,关节变形。
这种伤,在这个时代是绝症,治不好。
可她上辈子是学医的,她知道,如果能做手术把碎骨重新复位、固定,大哥的腿就算不能恢复如初,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当然,这其中也有更深的考量。
相比于依靠贺昭然这样一个不成熟的丈夫,虞灵春更倾向于依靠自己的能力,在伯府站稳脚跟。
若是能治好大哥的腿,再加上虞家祖父之前救过伯爷,两桩恩情加在一起,哪怕以后贺昭然对她不好,她也能丝毫不惧。
至少,哪怕是为了面上的恩情,伯府都不可能亏待她。
一生荣华富贵肯定少不了。
问题是,她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药,更没有病人会相信她一个内宅妇人能动刀子。
她需要练习。
上辈子她在手术台上站了许多回,手艺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那是现代,有电刀、有吸引器、有各式各样的手术器械。
现在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得从头摸索。
她需要一个练习的对象。
虞灵春在马行街最尽头的一家铁匠铺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那铺子又小又破,藏在一条连马车都进不去的窄巷里。
铁匠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鲁,满脸褶子,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眼神很利,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手艺活的人。
“姑娘要打什么?”鲁老汉打量着这个穿得素净却气质不俗的年轻妇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虞灵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画着几样东西:一把细长的小刀,刀刃只有寸许长,薄得像柳叶;几把形状各异的钳子,有的尖头,有的弯头,有的带齿;还有几根细细的针,弯成半月形,尾部带着针眼。
鲁老汉拿起图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讶。
“姑娘,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抬起头,目光在虞灵春脸上转了一圈,“老汉打了一辈子铁,刀枪剑戟什么没见过?可这些东西,老汉还真没见过。”
虞灵春笑了笑:“是我祖父留下的图纸,他从前是大夫,这些东西是他用来给人治病的。”
鲁老汉“嚯”了一声,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图纸,伸出一根手指:“这些器具看着简单,做起来却精细,工价得一百两。”
虞灵春没有还价,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做得好,另有赏。但有一条,这些东西的用途,不能对外人说。”
鲁老汉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虞灵春,点了点头:“姑娘放心,老汉嘴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