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煖走出宫门时,雨已经停了。
街对面停着一辆驷马安车,车帘半掀,露出长安君赵祁那张瘦长的脸,他显然没有走,一直在等。
“庞将军。”赵祁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上车说话。”
庞煖没有推辞,撩起衣摆登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一种沉闷的咕噜声。
赵祁先开口了:“老将军今日在殿上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大王留你密议,足见信任,想来抗燕一事已经成。”
庞煖没有骄傲,平静说道:“大王命我从邯郸调四万人救援鄗城。”
尽管早就知道必会成功,长安君脸上还是压抑不住的欣喜,他击掌叹道:“善,有老将军出马,此战必定功成。”
庞煖坐在对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祁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这是军中一些得力的将领名录,如今分散在各营,将军若能用到,尽管调遣。”
庞煖接过竹简,没有立刻展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封缄上的泥印。
“长安君费心了。”
庞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让人猜不透他的想什么。
赵祁也不以为意。
他是一个极擅长与沉默相处的人,这是他在齐国为质时学会的技能。
他继续说了些邯郸城里的琐事,譬如哪位老臣身体欠安,譬如哪位朝臣发生的趣事,也会说一些琐事,譬如北城新开了一家齐人开的鱼脍铺子,味道不错。
庞煖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看着邯郸的街巷一段一段地滑过去。
车子在邯郸城大营前停下,庞煖起身告辞,他下了车,朝赵祁微微一拱手,便转身离开。
赵祁靠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消失不见,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身边的心腹叫韩梁,是个四十出头的谋士,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永远在盘算什么事情。
韩梁方才一直缩在车厢角落里,一句话没说,此刻见庞煖走远了,才凑到赵祁身边,压低声音开口:“主君,这人消失了四十多年,突然冒出来,又主动向我们靠拢,会不会有诈?”
赵祁没有立刻回答。
“庞煖在九华山住了四十年,鹖冠子是楚国人,楚国和赵国隔着魏国,他想回来,没有那么容易。”赵祁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聊家常,“他为什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韩梁摇了摇头。
赵祁自己给出了答案,“他回来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但什么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来除了投靠我们,别无去处。”
韩梁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君的意思是……”
“庞煖是先武灵王的人。”赵祁揉了揉耳鼻子,“沙丘之变后,武灵王的旧臣有一个算一个,要么被杀,要么被逐,要么像庞煖一样自己跑了。谁把他们赶尽杀绝的?不是我父亲,他当时还小,是公子成和李兑,他们是宗室派的,而平原君赵胜,也是宗室派的。”
韩梁若有所思地捋着下巴。
赵祁继续往下说:“庞煖要是想在赵国重新立足,他绕不开平原君。平原君是右相,是宗室之首,庞煖不可能投靠他们。”他顿了顿,“可现在不一样了,平原君亲手送掉了三万赵军的命,这笔账,总得有人来扛,这人的眼光真准,时机也把握得好,知道我们才能与平原君分庭抗礼。”
“所以庞煖回来,是为了扳倒平原君?”
“谁知道呢,这对我们不重要。”赵祁自信道,“只要对我们有利,谁都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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筮史敢行礼的时候,偷眼瞧了瞧赵王的脸色,有些亢奋,又夹着一丝不安,像是刚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现在开始后怕了。
“敢,你起来。”赵王丹朝他招了招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急切的亲热,“寡人要你卜个卦。”
筮史敢爬起来,把蓍草在案上摆好,毕恭毕敬地问:“君上要问何事?”
“燕国。”赵王丹的身子往前探了探,灯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我们赵国近日跟燕国这一仗,结果如何?”
筮史敢松了口气。
这种卦他占过无数次了,熟得很。
他开始焚香、洗手、布蓍、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蓍草间翻飞,动作行云流水。
片刻之后,有了结果。
“吉无咎!”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双手捧起蓍草,举到赵王面前,“大王请看,天意如此,刚好的是“师卦”,上坤下坎,变爻九二。”
赵王丹走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的心情像一块被捏了一整夜的湿布,终于被人一把拧干了,因为他听到了“吉字。
“何解?”
筮史敢捋着胡子说道:“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
“善,赏!”赵王丹拍着筮史敢的肩膀,力气之大,把筮史敢拍得矮了半截。
筮史敢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寝宫里只剩下赵王丹一个人。
“来人,奏乐、舞。”
他呼唤内侍,命人将齐人上个月送过来的美人喊过来跳舞。
赵王踞坐于高台之上,面前青铜酒爵中琼液荡漾,他一手托腮,目光半阖,似醉非醉。
台下,钟磬齐鸣。
“铿——”
最上层的小钟被敲响,清越如玉石相击,余音袅袅。紧接着,中层的甬钟加入,音色温润敦厚。底层的镈钟最后轰鸣,浑厚如远雷滚过天际。
三声钟鸣过后,编磬清脆的“叮咚”声穿插进来,如泉流石上。
竽师鼓起腮帮,三十六簧的竽管发出绵延的和音,低沉而丰满。瑟声紧随其后,二十五弦的颤音如水波荡漾,与竽声缠绕交织。
八名舞女长袖翻飞,腰肢款摆。
她们身着朱红曲裾,裙裾曳地,旋转时如盛开的鲜花。
赵王忽然睁开眼,抬起右手,使出吃奶的劲儿照着自己的脸扇了一巴掌。
啪!
赵王对自己下手狠,声音有些大,左右服侍的内侍吓了一大跳,只不过不敢转头看,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一眼,“大王疯了吗,自己打自己......”
“寡人真不是人,有寡人的上将军在,此战是稳赢的。”赵王念念有词,“寡人还不相信上将军,居然还占卦,寡人真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