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人能反驳他的观点,而是因为廉颇举的例子直接提到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评价的名字,长平君赵括。
长平之战后,赵括在赵国的地位已经变得极其微妙。
有人把他当成战神转世,有人觉得他只是运气好,还有人将其视为生死仇敌,但嘴上不敢说。
但无论如何,赵王丹封了他做长平君、上将军,还在赵括与平原君、长安君发生矛盾明显站在了他那一边,明摆着是在包庇自己人。
所有人都奇了怪了,为何赵王如此信任赵括,他们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知道,除了那个筮史敢,但他不敢声张。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一般的臣子都不会在公开场合说赵括半个不字,免得惹赵王不快。
廉颇倒不是要说赵括的不好,他只是在用赵括来反驳荀子。你说要用仁爱来统兵?那赵括在长平用大水淹了白起三路大军的时候,用的是仁爱吗?
荀子看出来廉颇明显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如何回应。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殿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郎官几乎是跌进殿里来的,手里攥着一卷帛书,气喘吁吁地跪倒在殿中:“大王!晋阳急报!”
殿中所有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晋阳,赵国原来的都城,那地方能有什么急报?
赵王丹霍然坐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扣住了案几的边缘,“有何急报?”
郎官猛喘了两口气,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匈奴三万黑雕部......从长城缝隙潜入......意图偷袭晋阳!”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万匈奴骑兵,还是黑雕部,那是匈奴王庭右贤王麾下最能打的部族。
这种规模的兵力从长城缝隙里钻进来,摆明了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大规模突袭,而不是往年那种小打小闹的穷酸乞讨队。
赵王丹焦急问道,他没有问“晋阳还在不在”,他问的是,“赵括呢?”
就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紧张。
郎官喘着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宦者令缪贤闲他碍事,将帛书抢了过来摊开一看,“急报是晋阳令发来的,说长平君赵括安然无恙,匈奴已退!”
殿中又是一片寂静,这回是松了一口气的寂静。
赵王丹整个人往凭几上一靠,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念。”他哑着嗓子说,“从头念,一个字都不许漏。”
缪贤尖着嗓子念了起来。
晋阳令的急报写得极其详细,一开头就交代了事情的起因:匈奴右贤王祁连骨都率领黑雕部三万骑兵,在边境制造事端瞒过了守军,从北段一处修缮中的隘口偷偷摸进了赵国腹地。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晋阳。
晋阳是北境最大的粮仓和武库所在地,更重要是有很多技巧娴熟的匠人,一旦被攻破,匈奴人就有钱、有粮,还有人,实力就倍增。
当时晋阳城内的守军被征调走了,只有两千人,其中一大半是临时征召的新兵,连弩机都没摸过几天。
听到这里廉颇眼皮抖了抖,这事是他干的,都调到东北方向防备燕人去了。
蔺相如心里默算着,两千人对三万匈奴精锐,还大部分是新兵,这种仗不好打啊,只能固守待援,能守几天算几天。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整座大殿的人表情都变了。
急报中写道,赵括答应了晋阳令的请求,第一时间接过了指挥权。
他先是安排好了城防的方方面面,布置了严密的监控网,揪出了城中的内应。
接下来说到了守城战的具体过程。
匈奴人砍伐城外的树木制作简陋的攻城器械,赵括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不顾危险亲自擂鼓......
他的门客孤峰子和墨家弟子在城墙上与匈奴人血战,毛遂指挥墨家机关术改良的籍车迎敌......
第一天血战结束后,晋阳守军伤亡近半,几乎无法承受第二次攻城,晋阳城破在即。
就在这时,赵括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缪贤说出了一个新鲜的词:“空城计......”
“空城计?”平原君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若有所思。
急报上详细描述了空城计的全过程。
楼昌张着嘴,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
廉颇没有笑,他身体微微前倾,急于想听到更多。
缪贤继续念道:“匈奴右贤王祁连骨都疑心病极重,见城门大开、主帅饮酒,始终不敢入城。一连两天,匈奴大军围而不攻。至第三日,祁连骨都终于下了决心派两千精锐冲门,长平君命人关闭城门,令城中老幼军在城墙内侧拖树枝、敲铜盆、往来奔走呐喊,扬起冲天尘土。匈奴人遥望城内烟尘滚滚、声如大军调动,以为城中藏有重兵,遂不敢进。”
殿中沉默了三秒钟。
不过廉颇却笑了。
“善!”
“好一个空城计!以虚为实,以无为有,上将军的兵法有神鬼莫测之能!”
这是今天整场论兵中廉颇第一次露出笑容。
赵王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欣慰,不愧是寡人的上将军。
急报接下来写到了援军。
晋阳派出的信使在半路上遇到了从雁门郡赶来的三千骑兵,带队的是雁门郡军侯李牧。
三千骑兵在匈奴大军外围打了四天骚扰战,今天烧草料,明天射灶台,后天敲鼓,大后天又截杀取水的匈奴人。
祁连骨都最终在被烧毁了辎重后连夜退兵。
赵王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大声喊道:“彩!为长平君彩!”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长平君赵括在晋阳守城,以两千新兵当三万匈奴精锐,”荀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守军为何不溃?新兵为何不逃?老幼军为何能在城中听令奔走?”
荀子是打算用刚才的战报来举例子继续辩论,这是他最擅长的方式。
殿中群臣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无他,附民而已。”荀子缓缓说道,目光从廉颇身上移到了赵王脸上,“赵括以主将之尊亲擂战鼓,士卒见主帅与之同险,故不溃;以晋阳令之明肃清内奸、分发粮草,百姓见官府与之同心,故不逃;以门客墨者血战于前,老幼军造势于后,全城上下各尽其力,故三千老幼能成数万大军之势。这便是臣方才所说的“壹民”,唯有上下一心,万众一意,虽有强敌,不可破也。”
蔺相如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举盏向赵王祝道:“大王,长平君以孤城弱旅退匈奴三万精骑,此乃赵国之幸!臣请王上诏令嘉奖晋阳全城军民,以彰其功!”
赵王丹哈哈大笑,笑声响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震。
他站起身来,举起酒盏,朗声道:“善!寡人的长平君,寡人的晋阳城!诸位且满饮此盏,为长平君贺,为晋阳贺!”
群臣纷纷举盏。
廉颇喝得最痛快,一盏酒灌下去,胡子上都沾了酒沫。他只是听到“空城计”三个字,今天已经是不虚此行了。
长安君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看了看王座上那位他称为兄王的人,又看了看殿下那些慷慨陈词的重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暗影。
他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姿态。
论兵继续,众人皆有发言,最后赵王站起来打了一个总结。
“诸卿之论,寡人尽闻矣。”赵王最终开口道,“荀卿所论王者之兵,寡人深以为然。然平原君与廉将军所虑,亦非过计。寡人以为,强国之道,当以仁义收民心,以法令齐军政,以权谋应敌变,以赏罚励将士。四者兼用,庶几可也。”
殿中群臣纷纷拜服,唯有荀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王上圣明。”荀子终是缓缓拱手,行了最后一礼。
旁边一直打盹的史官在众人走后,落笔写下一句:今王七年,齐国稷下学宫大祭酒荀子与赵王论兵,荀子之言,王善之,然终不能用。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