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城食堂的饭菜,李承霄实在吃不惯。倒不是难吃,是太寡淡。青菜永远炒得发黄,肉片切得能透光,油水少得可怜。他在北京待了两年,嘴养刁了,乍一吃这清汤寡水,胃里直泛酸。郜玉刚说他嘴刁,他说不是嘴刁,是这食堂把猪食当饭卖。郜玉刚嘿嘿笑,说昆城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李承霄不习惯。他开始在外面吃。北后街上有家小饭馆,门脸不起眼,但万三蹄做得地道。蹄髈炖得酥烂,酱色红亮,筷子一戳就破,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他一星期至少去两回,点一个万三蹄,一碗阳春面,吃得踏实。
这天傍晚,他又去了。刚坐下,就听见街面上有动静。几辆黑色轿车从街那头开过来,沪城牌照,锃亮的车身在夕阳下反着光。轿车停在街对面的昆城饭店门口,那是昆城最好的饭店,平时没什么人。车门开了,下来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中山装的,簇拥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往里走。那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上海来的大厂长。
李承霄夹了块蹄髈,问跑堂的:“对面什么来头?”
跑堂的凑过来,压低声音:“上海金星电视机厂的,来考察。想在咱们这儿建个分厂。”
“考察几天了?”
“今儿第一天。这几天考察团来了好几拨,上海来的,南京来的,还有广东的。都是吴县长请来的。”跑堂的掰着手指头数,“前儿是南京无线电厂,昨儿是常州柴油机厂,都来看了一圈,说回去研究研究,没下文。这个金星电视机厂,听说吴县长跑了好几趟沪城才请来的。”
李承霄没接话,低头吃面。跑堂的又说:“吴县长不容易,咱们这地方,要啥没啥,人家凭啥来?还不是看吴县长的面子。”
李承霄抬起头:“那前头几个,为什么没成?”
跑堂的撇撇嘴:“人家嫌咱们远,嫌路不好,嫌配套跟不上。一个厂长说的,"你们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机器怎么运进来?"”他叹了口气,“也怪不得人家。咱们这地方,确实寒碜。”
李承霄没再问。他把碗里的面吃完,结了账,慢慢往外走。街对面,昆山饭店门口还停着那几辆轿车。他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路上,他想起了郜玉刚说的话——“吴县长跑招商,靠的是面子。面子用一次少一次,谈不成,以后就不好请了。”
他不知道金星电视机厂能不能谈成。但他知道,吴县长这个人,是真想干事。可光想干事没用,得手里有东西。昆城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技术,没人才,没配套,连条像样的路都是刚修的。凭什么让人家来?
他走到宿舍门口,没进去,点了支烟。烟雾散在晚风里,他想着自己的事——招商引资他有优势,可眼下时机不对。他不是昆城的人,拉来的投资算谁的?他不想再给人做嫁衣了。
在北京,他给国家省了三十万美金,结果表彰没他的份,考察团没他的名,最后还被一脚踢到昆城。在昆城,他不能再来一回。
他要等,等到吴县长开出足够的筹码。
烟抽完了,路过郜玉刚的宿舍,门开着,郜玉刚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脚,见他路过,喊了一声:“李哥,吃了吗?”
“吃了。”
“又去吃万三蹄了?”
“嗯。”
郜玉刚嘿嘿笑:“你一个月工资,一半都花在吃上了。”
李承霄没理他,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屋里黑着灯,他没开,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农田,远处有蛙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一个月后,李承霄又去了沪城。昆城到沪城的火车他已经坐熟了,一个小时出头,晃一晃就到。这次是去交稿,庞海燕给他的那本《临床妇产科手册》,他翻了三分之二,先送来一部分。译稿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鼓鼓囊囊的,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砖头。
公交车上来几个人,一看就是跑江湖的。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脸上带着那种跑惯了码头的人才有的精明。几个人挤到车厢后部,嗓门不小,旁若无人地聊起来。“老张,这趟去安徽收了多少?”
“不多,万把块。那边人不懂,九十六收的,回来一百零二出手,净赚六百。”
另一个瘦高个嘿嘿笑:“万把块才赚六百?我上个月跑了一趟合肥,收了两万,回来抛掉,赚了一千八。”
李承霄耳朵竖起来了。国库券?他听说过这东西,1981年开始发的,十年期,利息不低,但不流通,买了就得压手里。可听这几个人说的,分明是在倒买倒卖。
老张压低了点声音,但车厢里都听得见:“现在上海这边认这个,广东路那边专门有人收。你从安徽、江苏那些小地方收过来,那边人急着用钱,九十四五就能拿到。回上海一百零二出手,一张赚七八块。跑一趟收个几千张,你算算。”
瘦高个掰着手指头:“问题是现在知道的人多了,安徽那边也不好收了。上回去,信用社门口排着队呢,都是上海过去收的。”
李承霄默默听着,心里算了笔账。一张赚七八块,一千张就是七八千。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才七十出头,翻译一千字十二块,一本二十万字的书翻下来,两千多块。这买卖,比翻译来钱快多了。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往福州路走。算了,先交稿。
庞海燕在办公室等着,见他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李承霄把译稿递过去,她接过来翻了翻,没细看,只问:“后面的什么时候能交?”
“再一个月。”
“行。”她把译稿锁进柜子,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更厚的信封,推过来,“这本你看看。”
李承霄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德文原版的心外科专著,作者是德国心脏外科学会的主席。他翻了几页,专业术语密集,手术步骤描述极其精细,比那本妇产科手册难多了。“这本翻好了,稿费千字十五。”庞海燕说。
李承霄合上书:“行。”他没还价。千字十五,比施希给的高。
庞海燕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刚才在楼下跟谁说话?”
李承霄一愣:“没跟谁说话,在公交车上听了几个倒国库券的聊天。”
庞海燕皱了皱眉:“那东西,你别碰。不合法,也不安全。有人赚了,有人赔得底掉。你是公职人员,别沾这些。”
李承霄点了点头:“我知道。”
从出版社出来,福州路上人还是那么多。他走了几步,在路边停下来,脑子里还在算账。一张赚七八块,一千张就是七八千。他一个月工资七十多,翻译一本书两三千。这买卖,跑一趟抵他干一年。可庞海燕说得对,这行当,水太深。他站在路边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往车站走。路过那家外文书店,他进去转了转,上回看中的那本英文原版《宏观经济学》还在,标价十八块,他没买,先记着。
火车到昆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拎着提包回了宿舍。
他把那本德文心外科专著放在桌上,坐下,盯着封面看了半天。翻开来,第一页是作者序言,密密麻麻的德文。他看了两行,脑子里又冒出那六个数字——九十六、一百零二、六块。
他看着那本德文心外科专著,脑子里却在算:翻完这本书要两个月,赚三千块;跑一趟安徽,只要一周,也能赚三千块。他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德文,突然觉得这些字都在嘲笑他——“你读了那么多书,还不如人家倒腾几张纸。”
他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去院里的水龙头洗了把脸,回来坐下,把那些数字从脑子里赶出去,低头看书。
窗外蛙声一片,他翻到第三页,终于看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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