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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我下乡避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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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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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张晶晶把家里攒下的三百块钱全都翻了出来,一张一张捋得整整齐齐。她又找了块结实耐磨的青布,就着昏黄的灯光,低头在李承霄的贴身衣物上细细缝了个贴身暗袋,针脚密匝匝的,生怕路上钱掉了、被人摸了。 李承霄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酸又涩,开口道:“我拿二百就行。北大补贴比你们学校多,我就买个暖壶、买点肥皂毛巾之类的日用品,用不了多少。” 张晶晶没跟他争,只把缝好暗袋的内裤叠好递给他,又把兜里揉得皱巴巴的三十多块零钱全都掏出来,塞进他手心里。 “这你路上零花。大舅明天一早就来接你,车票也买好了,是卧铺。” 李承霄只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两人面对面站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谁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李承霄比谁都清楚她在担心什么。 从张晶晶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起,那份不安就明明白白写在她眼里、写在岳父母的脸上。 他不想解释,更不想提沐婉。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一阵茫然,心口像堵了团湿棉花。当初一意孤行把沐婉送走,到底是对是错?从前他只一心怕她受牵连、受委屈,只想把她远远送走、护她安稳,却从来没认真问过一句——她愿不愿意走,愿不愿意离开,会不会……恨他。 一夜无话,只有灯影长长,照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李翠莲端来二十个煮得滚烫的鸡蛋,用干净布包好,又塞给他一罐头瓶子自家腌的咸菜,都是路上最顶饿、最实在的东西。 她还破天荒地把旦旦抱过来,轻轻往李承霄怀里一送,压低声音教着:“旦旦,跟爸爸说,放假就回来。” 李承霄伸手接住怀里软乎乎、暖烘烘的小身子。旦旦小手立刻伸上来,肉乎乎的指尖胡乱抓着他的脸颊、他的下巴,咿咿呀呀地笑。 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酸涩,低头逗着儿子:“旦旦在家乖乖听奶奶的话,爸爸过年从北京给你带玩具回来。” 李翠莲和张守田在一旁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 只要他心里记着这个家、记着孩子,就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吉普车“突突”的马达声,车轮碾过黄土路,卷起漫天黄尘,扑得满院都是。李承霄下意识转过身,往屋里退了两步,轻轻捂住旦旦的口鼻,怕黄沙呛着孩子。 小家伙以为爸爸在跟他玩,咯咯地笑,小舌头一伸,在他掌心轻轻舔了一下。 温温的,湿湿的,带着奶香气。 李承霄的心,一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硬撑起来的冷静,全都化在了这一下轻舔里。 等尘土慢慢落定,他再转过身,张晶晶已经拎着他的行李卷和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安安静静站在车边,像早就等了很久。 “你不用送了。”李承霄说。 张晶晶没应声,连头都没抬,只是默默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李承霄看向岳父母,声音沉了沉:“爸妈,我走了,过年回来。” 张守田点点头,语气郑重:“路上慢点,到了地方报个平安,记得常给晶晶写信。” “知道了。” 吉普车缓缓驶出闫家沟,坑坑洼洼的土路被甩在身后。李承霄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土院墙、越来越小的屋舍,心里清清楚楚——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至于还要多久,才能彻底离开这片困住他三年的土地,他自己也不知道。 车子在晨光里颠簸,开了许久,李万年从副驾驶上回过头,目光沉稳:“承霄,到了北京好好读书,四年快得很,一晃就过去了。” “嗯,大舅。” “晶晶这边你放心。”李万年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毕业之后的工作,县里那边我会打招呼,不会让她们娘俩受半点委屈。” 李承霄沉默片刻,低声道:“大舅,麻烦您了。” “自家人,说什么麻烦。”李万年语气沉稳有力,“你在北京好好学,学出本事。这儿比不上北京繁华,可这儿是家。你爸妈不在了,晶晶、旦旦,还有我们,都在这儿守着。” 李承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庄稼地,没说话。 “男人年轻都想往外闯,不丢人。”李万年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像钉在心上,“可闯够了,总要回来。根在哪儿,心就在哪儿。人不能忘了根。” 李承霄抬头看他。 晨光斜斜照进车里,李万年面色平静,只一双眼睛,稳稳望着前方的路,看得远,也看得准。 “大舅,我记住了。” 李万年又转头看向后座的张晶晶,语气放轻:“晶晶,承霄考上北大,是全家的光彩,是正经大事。你可不能拖他后腿,过年他就回来了。” 张晶晶抱着孩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火车站很快到了。 李承霄拎下行李,张晶晶抱着旦旦站在他面前。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可两人之间却静得可怕。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她只轻轻把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 旦旦咿咿呀呀,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李承霄用力抱了抱儿子,又轻轻把他递回张晶晶怀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小小的、边缘已经磨软的一家三口合影,塞进她手里。 “留着,想我了就看看。” 张晶晶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指尖发白,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车站广播循环响起,一遍遍催促着上车。 李承霄再一次,用力抱了抱妻儿,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温度全都攥进怀里。而后他拎起行李,转身往站台走去。 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张晶晶抱着旦旦,依旧站在原地,安安静静望着他,眼眶通红,却没掉一滴泪。 他朝她挥了挥手,再没回头,径直走进站台。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李承霄靠在车窗边,手指紧紧握着那支派克笔,笔身冰凉,却压着心口滚烫的情绪。 三年。 父亲当年说得没错。 从一九七五年八月,到一九七八年八月,不多不少,正好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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