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月色高悬,暖风瑟瑟,带着烫人的暖意,惹的人浑身烦躁。
萧平策长出一口气,吐出了胸腔中的那一口浊气。
心烦。
问松追出来,远远看到了男人遥遥站立的画面,公子如玉,明月如华,玄色衣衫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姿,温润又貌美。
他不明白,自家指挥使这么貌美,为什么总干些混球事。
白瞎了这张脸。
小属下追过去,“指挥官大人,你在想什么?”
“想起往事。”
在想盛常盈。
他第二次见盛常盈,是九年前。
九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夜,盛常盈跟随祖母回江南祭祖,途中落水,而他在出征返程的路上遇到了她。
他跳入水中,将小姑娘从水里捞了出来。
盛常盈在他的怀中浮浮沉沉,她明明不通水性,却异常淡定,一眼就认出了他,向他表示感谢。
身后有杀手追杀,萧平策带着人躲进了破庙里。
他记得,那一夜算不上暖和,带着凉意的风吹透了二人的衣衫。
萧平策捡了柴火取暖,小姑娘还被冻得瑟瑟发抖,牙关紧闭。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长臂一伸,直接把盛常盈捞入怀中,少女依偎着他,软软的,香香的。
当时萧平策问她,“一夜未归,若被你家人知道,会不会有事?”
大宣朝虽说开放,但高门贵女一夜未归,传出去,对名声也是难听至极的。
少年时代的心动,往往只有一瞬间。
萧平策想说,他可以去提亲,他也有军功建树,也不算毫无作为。
但盛常盈却无所谓地说,“家父家兄宽厚,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责罚我的。”
这种能要女子半条命的事情,于盛常盈家而言,却是极小的小事。
这话落在萧平策的耳中像是风吹过一样,微微闪过几分异动。
他问她,“你叫什么?”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盛常盈愣了一下,说,“咱们见过的。”
他当然记得他们见过,她和尚阳公主在一起。
但萧平策只知道她是京城的高门贵女,或许为尚阳公主陪读,却并不知她的身份。
盛常盈当时心高气傲,以为所有人都认识自己,见萧平策这副模样,还闷哼了一声,表情骄纵,“哼,你竟然不知道,那我是盛家嫡女盛常盈。”
虽然不太乐意,但是这副小模样却实打实的可爱,并不讨人厌烦。
盛家,那个战功赫赫的盛家。
也怪不得她会问这种问题,名动长安城的“双姝”,盛常盈高傲一点也是正常的,她本来就是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就该在神坛,接受众人的敬仰,高高在上。
萧平策知道了,原来如此。
他们并没有在破庙中依偎一整夜,因为不过两个时辰,盛家的兵马就找到了他们。
为首的侍卫认出了萧平策的身份,朝他郑重道谢,并提出改日要到府中感谢。
他记得,分别时,小姑娘表情娇憨,询问侍卫,“吴伯,他是谁呀?”
吴伯摆了摆手,想起萧平策那狼藉的名声,又想起自家小姐是长安城耀眼的明珠,只是说,“老奴不好告诉小姐,小姐若想知道,得回去问老爷。”
神神秘秘的,盛常盈并没有将这个插曲放在心里。
他不告诉自己,她也就不问。
这话一字不差落在了萧平策的耳中,男人心中酸涩,他知道,外人眼中,自己是配不上盛常盈的。
“其实她不认识我。”
问松没听懂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谁不认识谁?这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平策摆了摆手,问松是个傻子,听不懂话倒是也正常。
“没事,里边空气闷,出来透透气。”
如今她和自己的侄儿站在一起,还得了陛下一句白头偕老的祝福,他心中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悸动,都只能悄无声息地埋藏在心底。
……
“你今日去见皇后了吗?”
七夕宫宴,陛下只露了一面便离开了,留下年轻人在里面玩。
酒过三巡,却怎么都不尽兴,萧锦阑有些烦躁,目光落在一直摆弄着桌上葡萄的盛常盈,心里更是一股无名邪火。
但是他不能发作,圣上说了,他们夫妻很般配,祝他们白头偕老。
萧锦阑只能忍受着盛常盈。
盛常盈点了点头,“见过。”
“那就好,皇后娘娘是你的姨母,你入宫该给她请安的。”
开口便是高高在上的教训。
盛常盈心里烦躁得很,若非去见了皇后,望月也不至于失去了踪影。
女人心绪不宁,不愿意听萧锦阑的话。
“我感觉你今天晚上很不对劲。”
萧平策抬了抬眸说,“望月呢?你身上怎么就带了一个人?”
他终于发现了异常。
盛常盈不能说自己在皇后明月宫中被谋害的事情,这样的话,所有的秘密就都藏不住了。
比如,皇后对她的杀意。
盛常盈找了个借口闪烁其词,“我不是弄脏了衣服吗?是林家的小姐借了我一身,我让望月出宫去取衣服。”
“原来是这样。”
因为不在乎,所以萧锦阑懒得追究她话中的真假。
盛常盈得找到望月,宴厅的浊气逼得人喘不上气,盛常盈起来后慌乱地找了个借口说,“我出去透透气。”
“别跑太远,别丢人现眼。”萧锦阑嘱咐道。
都这个时候了,萧锦阑还说她是丢人现眼。
自己就这么拿不出门去吗?
盛常盈摆了摆手,什么话都没说。
没有人指引,盛常盈出门时得自己摸索着。
宴厅中人多,小宫女主动上前来搀扶,“盛夫人,您要去哪里?”
“知道萧指挥使在哪吗?”
萧指挥使,整个宣朝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萧平策。
“找我什么事?”
萧平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盛常盈身边,盛常盈长出了一口气,他在这里就好。
她也不明白,自己何时开始,竟然这么依赖萧平策了。
“小叔,你有没有看到望月?望月在哪里?”
望月。
听到盛常盈的话,萧平策后知后觉,昨儿他只见到了被下药的盛常盈,并没有看到望月的踪迹。
他也不会留意一个小宫女的踪迹。
难道望月还在凤仪宫里?
这很危险。
“我去帮你找,你不要乱跑。”
盛常盈感觉今日的小叔格外好说话。她竟然从萧平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特别。
一丝,对自己的特别。
盛常盈一个瞎子在宫中也无能为力,慌乱了只会失了仪态,她只能轻轻地应了一声,“多谢小叔。”
萧平策转身去吩咐问松,“派几个弟兄寻找望月的下落。”
而他自己站在门口,风很热,热得他更烦躁。
盛常盈有很多话想问萧平策,可是人在深宫后,人多眼杂也不能说出口。
“玩得开心吗?”
“不……”
盛常盈想说自己玩的不开心,但话音一转,突然沉默了下来。
她听到了帝后出来的脚步声,女人连忙往后走了几步,和萧平策拉开了距离。
萧平策轻笑一声,倒是个机灵的丫头。
二人跪下身子,送皇帝离开。
“阿盈,今晚不要关窗。”
萧平策低沉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盛常盈的耳边,这声音像是风一样,轻轻撩拨着她的心弦。
女人全身瑟缩了一下,懵懂地看着萧平策,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