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让他选了寿衣,又让亓毛毛收拾了需要带过去的东西,这才开着丧车拉着冰棺去了大观村。
梁峰的家很普通,就是标准的北方农家小院。
红色的大铁门已经被晒的有些变色,进去后里面是个宽敞的小院,西边靠墙是自己开垦出来的小菜园子。
现在里面还种着不少青菜(菠菜)和白萝卜,旁边有棵核桃树,叶子落了一地,盖住了不少青菜。
东边是一间厨房,挨着厨房搭建着一个彩钢棚,里面放着不少农具和破烂,不少瓶子和废纸箱还散落的堆积在墙角。
最里面三间砖瓦房,他哥梁桐的遗体就停在最西边的房间里。
“你去找人给他把寿衣换了,再把指甲剪了,胡子刮了,稍微给洗漱一下。”
“哦,好。”
梁峰点点头出去喊人帮忙了,苏云这会给灵前点上三炷香,又把引魂灯点上,等他回来后烧了倒头纸。
趁着里面给老人(死者)穿寿衣的功夫,苏云把期单写好贴在墙上,又写了对联和门牌,他这才和梁峰商量。
“这后事你打算咋办啊?”
“我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对咱们这的习俗不太懂,您看需要咋办?”
“这玩意没啥标准,基本上就是乐人、灵棚、摄像、酒席,便宜有便宜的办法,贵也有贵的体面。”
“你就按最贵的算。”
梁峰刚说完,没想到他媳妇宋玲玲拉着脸哼了一声。
“人都死了,花这些冤枉钱干啥,随便搞搞就行了呗,反正以后咱们也不回来,还怕谁笑话你这个大老板啊?”
“你放屁!!!”
苏云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对于媳妇这话,梁峰会发这么大的火。
被吼了一声,宋玲玲好像也不敢反抗,只是拉着脸转身出去了。
这时候梁峰才消了气,扭头又叮嘱苏云。
“我哥这后事就交给你了,别怕花钱,任何环节都要最好的,我先给你预付一些,等办完后再算账。”
说是预付,结果梁峰直接就给苏云转了三十万过来。
苏云又和他简单的沟通了一下,先把席口和菜品、烟酒确定下来了,然后又定了一些暖场演艺的,最后这才和他叮嘱。
“老人(死者)今天算第二天,明天成殓,今天要是有人来吊丧,临走的时候你把日子告诉人家,顺便把孝布散一下。”
接着他又和梁峰去了梁家祖坟。
梁峰和梁桐这哥俩也确实不容易,父母死的早,老大梁桐脑子还有点问题,本地人都叫他"瓜子",其实也就是傻子的意思。
【这个瓜子,和吃的那个瓜子发音不同,当地土话发音:瓜gUa四声,子Zi轻声】
当时梁峰才五六岁,他的傻子哥哥梁桐也不过十一岁左右。
村里人都以为这两个孩子就完蛋了。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傻子,他竟然把弟弟拉扯大了,还供着弟弟上了大学。
苏云在祖坟看坟勾穴,圈好位置,等着挖机的功夫,两人聊到了这,听了梁峰的叙说,苏云人都傻了。
以前他们那个年代医学不发达,那会生孩子全靠运气,也没有条件去做四维彩超和唐氏筛查等等。
所以那个年代基本上每个村子都有一两个傻子当守村人。
苏云村里就有一个,算起来他还要把这个傻子叫"哥"。
那会他上高中,这傻子已经二十七八岁了,听说天天在家里吵着闹着要媳妇,家人没办法就给他花钱从外地买了一个,结果结婚当晚,这女的把家里钱一卷人就跑路了。
后来报案才知道,这些人就是专门找傻子提亲结婚骗彩礼的,而且结完婚还得把家里的钱给卷干净。
那会没有还是用猫上网的年代,也没啥监控,农村很多人结婚都不正规。
骗子团伙假扮新娘的亲人,说是外地来的,等结完婚再领结婚证迁户口,再加上男方是傻子,自然人家说什么都得听着,基本上一骗一个准。
后来家里被逼的没办法又给娶了个残疾人,可结婚半个月,他们家发现这残疾姑娘还有羊癫疯,她一抽抽,全家人差点吓死,立马又给退了婚。
最后苏云上了大学,等过年回家没再见过傻子,听大伯隐晦的提过,说傻子开始打人了,最后家里人没办法,就把他给带到外地扔了。
具体带到什么地方,傻子最后是死是活,这谁也不知道。
看着苏云震惊的表情,梁峰也有些骄傲,蹲在田埂上笑着给苏云讲述。
“我哥虽然是傻子,可他心里啥都明白。他也很爱我,我还记着上小学那会班里有个孩子欺负我,我哥提着刀就站在学校门口守着,那家人和学校的老师、校长差点吓死,最后甚至都报警了,要不是我替那孩子求情,我哥还真敢砍死他。”
“我挺好奇的,那会他才十一二岁,靠啥养活你啊?”
苏云问了一句,梁峰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我那会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我哥看我饿了,就去村里找人要吃的。那个年代我们村也不富裕,有些人自家都吃不饱饭,我哥要不到吃的就去偷,那时候经常被人抓住打个半死,每次回家身上都带着伤,笑嘻嘻的把偷来的吃的递给我……”
梁桐虽然是个傻子,可他却把弟弟养的白白胖胖。
后来年龄大了点,他也学会了种麦子、种玉米、种果瓜蔬菜。
弟弟要上学了,等农闲的时候,他还会去镇上捡破烂,或者农村谁家盖房子去打打零工,就这么的一直把弟弟供到了大学。
“我上大学那会有助学贷款,可银行觉得我哥哥是个傻子,贷款手续一直批不下来,我哥就天天跑到银行去闹。”
“按理说你的条件应该是符合申请的吧?”
“当然符合,只不过银行的那个经理狗眼看人低,故意为难我罢了。”
梁峰说完,又有些哀伤。
“我挺对不起我哥的,后来我大学毕业找了份挺不错的工作,还结了婚生了孩子,我想把我哥接到城里去,可他死活都不跟我走,说要守着家,他一走,家就没了。后来我辞职下海经商,生意是越做越大,可回来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
梁桐是个傻子,可他最疼爱弟弟。
他不知道什么叫大老板,也不知道弟弟到底有多少钱。
他只记得要给弟弟种好麦子、种好玉米、再种一些时令蔬菜,这样的话,弟弟要是回了家就不会饿肚子了。
今年的白萝卜丰收了,他给弟弟包了好多饺子,临死的时候手里还沾着面粉。
“其实我哥包的饺子挺丑的,有些刚下水就煮散了,以前每次春节回来,等我走的时候他就会把这些饺子都塞到我包里,路上一颠簸挤压,全都挤成了一团。”
他眯着眼睛笑了笑,把手里抽到一半的烟扔了,轻声叹了口气。
“以后……再没人给我包这么丑的饺子了。”
梁峰笑着,可眼泪早就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挖机到了,按照苏云圈定好的穴口,很快就挖出了轮廓。
看到天色也不早了,苏云起身告辞,没想到梁峰又把他拦住,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
“苏先生,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你说。”
“是这样的,我哥一直没结婚,也没孩子,这摔盆可以由我儿子来摔,但哭丧的话……”
“你儿子不愿意?”
“不不不,不是不愿意,是这小子哭不出来。”
梁峰有些尴尬,他儿子虽然也二十岁了,可因为回家的次数太少,和这个傻子伯伯没什么感情,而且也没参加过当地的农村葬礼,不了解习俗,根本哭不出来。
“这灵前没个哭声不像话,所以我想让苏先生帮忙找几个哭丧的,价格好说。”
“需要几个?”
“越多越好吧,我们这一支本来人就少,我又是平辈不下头,看着怪冷清的。”
“行,我帮你搞定。”
两人沟通好,苏云当场就给二虎打了个电话,一听大老板要找哭丧的,二虎自然是义不容辞。
“先别着急哭丧,人家大老板要定一套全材,你把活做细点。”
“放心吧,棺材铺就有现成的,我明天就找人给他拉过去。”
和二虎谈好,苏云翻看着手机的通讯录,琢磨着再找谁合适。
结果苏昊打了电话过来。
“哥,我听二虎哥说要找哭丧的,给多少钱啊?”
“3000块,给一包烟,再带三顿饭。咋,你也想去哭丧啊?”
“哭啊,只要给钱,让我咋哭我咋哭。人够了吗?算我一个行不?”
苏云稍微琢磨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接下来他又联系了灵棚,梁峰的要求比较高,苏云自己的灵棚不太符合,所以找同行又租借了一个更高端的。
这种高端灵棚比较复杂,光是内部的金属骨架都能拉一卡车。
最前面是灵棚,后面还会搭建出上百米长的丧棚,顶上吊着白花,下面铺着白色地毯,四周还有一些白色立柱、拱棚等装饰。
基本上搭建好,宾客刚到了大观村就能沿着丧棚一直走到灵棚祭奠,整个场地也是非常肃穆的。
除此之外,摄像仍然还是小兵团队负责,除了双机位和无人机拍摄之外,苏云又额外增加了礼仪团队。
关于暖场的艺人表演环节,除了日常祭戏,按照梁峰的要求,苏云还给叫了戏班表演。
光以上这些,梁峰给的钱基本上就算花干净了。
这还没算大席和烟酒。
按要求,从第三天成殓开始,梁家就要办流水席,只要开席,不管是村里的、帮忙的、路过的,进来就能吃。
八凉八热基本上都是荤菜,烟和酒不算最好,也不算太差,定的是剑南春和黑兰州。
所以到第二天晚上,梁峰又给苏云转过来了30万。
他特意给苏云解释。
“我这也不是显摆炫耀,只是为了还情。”
那些年他们哥俩没少受村里人照顾,有帮忙送吃的、送喝的,也有帮忙给他凑学费的,还有帮着给他家收麦子、浇地的。
他欠傻子哥哥的情,可也欠十里八乡这些乡党的情。
回到静云堂,苏云又和大肥沟通了一下第三天的事情,这次席口太大,所以大肥又把老丈人一家都给喊来帮忙了。
可等第二天一早,苏云刚上了车走到半路,梁峰一个电话打过来,他直接就加大了油门!!!
梁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