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苏云拉着寿材,大肥拉着饭棚锅灶,王海带着儿子王小波,三人一前一后到了亓家村。
亓村长在村里也算有些威望,虽然门份不大,但村里来帮忙的执客不少,亓毛毛也回来帮忙了。
才几天未见,苏云感慨良多,只有18岁却撑起了一大家人。
这个脸庞还有些稚嫩的年轻人见了他后挺有礼貌,喊了声爷爷好。
“咳……咳咳咳……”
苏云差点被呛死,好半天才问他为啥叫爷爷。
结果这小子不好意思的挠着头。
“我爸喊村长叔叔,我喊村长爷,你喊村长哥,我肯定得喊你爷爷,不然辈分就乱了。”
“我又不是你们村的,咱们各论各的,你喊我哥就行。”
苏云笑着纠正,很自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结果轻轻一拍,亓毛毛呲牙咧嘴的叫了一声,像触电似的躲开了。
“咋了?”
“我……我……”
他结结巴巴的满脸通红,苏云恍然大悟的笑道。
“扛水泥扛的吧?一次扛三袋?”
“你咋知道?”
“我算出来的。”
苏云随口瞎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信以为真,忙凑上来面红耳赤的央求他。
“哥,我扛水泥这事别告诉我妈,不然她肯定不让我干。”
“你扛水泥挣钱吗?”
听到这话,亓毛毛挺得意。
“挺挣钱的,卸一袋5毛钱呢,我一次扛三袋就是一块五,我大概算了算,只要老板能保证货,我一年就能给家里寄六万块!”
“6万……”
苏云有些心疼,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只是算出了一年赚了6万,却没计算这6万他需要扛多少袋水泥。
“你悠着点,别为了赚钱把身体搞垮了。”
“没事,我现在都扛习惯了。”
两人聊了几句,总管喊他,苏云给毛毛打了个招呼,然后过去了。
过去之后,果然是为了司仪的事。
总管觉得临场换人还是有些不行,苏云是事头,这事还得让苏云拿主意。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给王海一点面子,毕竟他也是为了孩子。
“让小波上吧,今天是成殓,要是真不行,后天迎情再让王海上。”
“这不会出啥事吧?”
“我和王海都在旁边站着,要是出了岔子,他也会第一时间补位。”
再三保证之后,总管这才松了口。
成殓12点开始,没想到,王小波还真适合吃这碗饭,可能从小也是耳濡目染吧,拿着话筒说两句还真像那么回事。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
“今日天地同悲,山河共泣。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来此,来送别我们敬爱的亓门王氏老孺人(女称老孺人,男称老大人)。”
“她一生勤劳善良、待人宽厚,对家庭尽心尽力,对亲友相邻真诚热忱!”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再多的话语也道不尽我们的不舍。”
“现在大家集体为王老孺人默哀送别!”
……
王海低着头默哀,同时斜着眼睛得意的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苏云。
王小波语调沉稳平缓,咬字清晰,阴扬顿挫之间自带一丝悲凉和煽情,个别词语会加重语气,突出对逝者的敬意。
整体说下来,确实足够胜任司仪这个职业。
接下来就是各乡邻、亲友进屋悼念,摄影跟拍,焚纸、磕头等等,王小波都临危不乱,主持司礼井井有条。
整个环节做完,等宾客都去吃饭了,王海才松了口气,炫耀似的走到苏云身边小声问。
“小苏,我儿子还行吧?”
苏云点点头,不过笑着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行倒是行,不过你让你儿子学司仪,到时候咋安排?和你抢饭碗吗?”
嘎!
这一下直接把王海给问懵了,他挠挠头还真回答不上来。
人家过白事只需要一个司仪,现在十里八乡都是苏云的活,到时候不管他去还是他儿子去,也只能挣一份钱。
想了想,他没想明白,干脆也不想了,先让儿子学一门手艺,剩下的以后再说。
成殓挂完铭旌,等吃了饭,苏云和王海就可以先走了。
第二天迎情,亓毛毛跟这一群执客后面,干活总是第一个上,拿的是最多的,跑的是最快的。
苏云看了半晌,对这个孩子越看越喜欢。
丽姐还真没有去灵前下头,也没让乐人去迎她,她可能觉着这些东西无关紧要,或者不想去接受这些人的非议和指点。
只不过让苏云有些好奇的是,丽姐的目光既不在灵堂停留,也不在任何宾客身上停留,而是怔怔的看着王小波。
“接下来进入灵堂的是女儿陈丽的朋友……”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好奇的看向站在旁边的丽姐。
村里人大部分都知道亓老太当年把一个闺女送人了,可他们并不知道这个闺女就是陈丽。
这时候迎情的队伍已经进到了灵堂内。
杨安娜穿着白色体恤,胸口挂着白花,恭敬的朝着老人行三鞠躬礼。
等司礼结束,丽姐马上迎了过去。
“安娜姐,你咋来了?”
“你的事苏云都告诉我了,今天我就是来给你撑场子的,咋样?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谢谢安娜姐。”
丽姐由衷的道了谢,这世上能让她当朋友的人不多,她这种人天生的就缺乏安全感和信任感,但杨安娜绝对算一个。
苏云陪着杨安娜到了情桌旁,刚要给钱,杨安娜拦住他,朝着情桌扔了一万块。
“写上杨安娜、苏云,我俩算一起给的。”
收情的两人瞪着眼睛看了好半天,今天收了一下午,七八十个人加起来才行了6000多的情,现在好家伙,人家出手就是一万。
苏云觉得好笑,这一趟活自己纯利润可能也就3000多,这下倒好,行情给了1万。
不过转念一想又笑了,这钱是人家杨安娜给的,和自己看没啥关系。
农村过白事主家是没什么回礼或者伴手礼给的,顶多给你发根烟(有些朋客多的,也会给一盒,基本都是13的猴王)。
所以上完情后,苏云就带着杨安娜去吃席了。
凉菜都是提前备好的,苏云去后厨给她夹了个酱辣馍,然后又拿了瓶大肥藏在案板下小冰箱里的红牛。
“天热吧?先喝点降降温,能喝冰的吧?”
杨安娜小脸一红,白了苏云一眼,拆开冰红牛挑衅的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我还以为你今天有事不来了呢。”
“就算人不来,情也得来,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那你晚上咋办?回西安还是在我店里住一晚?”
“瞧你这样子,好像挺不愿意的?”
“不不不,我是怕耽搁太晚,今晚夜奠结束估计都九点多呢。”
“我等你,刚好我和丽姐聊聊天,她也挺可怜的,我好好开导开导她。”
……
两人吃完饭,苏云找王海商量晚上夜奠的事了,杨安娜则和丽姐进屋聊天去了。
亓村长的宾客不少,迎情迎到晚上6点,等所有人吃过饭,接下来就是正式的祭奠环节。
王小波进步很快,晚上主持司礼更加游刃有余,王海端着茶杯看了一会,不由得老怀宽慰。
苏云也渐渐的放下了心。
整个司礼环节很繁琐,大概到晚上9点结束,接着就是蹬桌子。
大肥还得等外甥女婿蹬桌子结束才能走。
正好苏云也怕被这个八卦小王子撞上,索性等仪式举办到献饭环节,他直接就带安娜回店里去了。
上楼后苏云先洗了个澡,还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嚼了个口香糖,结果杨安娜洗完澡穿着睡衣就进他房间了。
他热血沸腾的刚准备进去,结果……
砰!
房门被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起丧,苏云起得早,一看房门还反锁着,他给杨安娜发了个短信,然后直接去亓子村了。
一切也都很顺利,到地里起了坟丘,烧了宾客送来的纸扎后,再回去吃了中午饭,这就算结束了。
苏云回去和主家结了账。
可没想到,就在他要走的时候,亓村长却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咋了?”
“呵呵,还有点事,咱们进屋去聊。”
亓村长表情有些尴尬,拉着苏云进了屋子,而且还把门给关上了。
“苏先生,有件事……我觉得还得和你先商量商量。”
“啥事?”
“我媳妇的金项链和金耳环都被偷。”
“啥?你怀疑是我偷的?”
苏云提高了音量,亓村长连忙摆手。
“我知道肯定不是你,而且我也知道小偷是谁,我家客厅有个监控,刚好拍到了。找你来,是这人和你有关系,我不想把事情搞大,怕坏了你的名声。”
农村过红白事都比较混乱,上百号人进进出出,丢东西是常有的事。你很难保证干白活的这帮人,或者来送情的这些人里面,就有极个别手脚不干净的。
有些也不是专门去偷,可能看到主家放在抽屉、柜子上值钱的东西,一看周围也没人,顺手就牵了羊。
听亓村长说有监控,苏云又松了口气。
亓村长拿出了手里的监控递视频按了个播放递给他,刚看了一眼,他眉头就皱起来了。
“王小波?”
画面里,王小波端着水杯好像要找热水,进了房间后四处乱看,这时候看到了梳妆台上放着的首饰盒,他朝四周看了一眼,发现没人后打开了首饰盒。
这时候外面进来个穿孝服的宾客,他又把首饰盒放下了。
等这个宾客走后,他从里面拿了金项链和耳环,然后快速离开了房间。
【一般过白事,主家要么会提前把值钱的东西收起来,要么会把自己重要的房间锁起来,干白活的基本上也没人会去人家的主卧,活动区域大部分都在前院】
“苏先生,你看这事咋办吧?”
亓村长显然是给苏云面子,毕竟他是事头,如果人家报警闹大,对苏云的信誉也有一点影响。
当然,对王小波的影响更大。
苏云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掏出电话打给了王海,也没说事,只说让王海带着儿子进屋来。
王海还不知道事,以为苏云要给自己算账,没想到苏云是真的算账。
他把监控视频递给了王海,结果王海一看差点给气死,抽了王小波一个耳光,抽出皮带就要打,亓村长立马起身给拦住了。
“家里人让报警,让我给拦住了,孩子总有犯错的时候,只要改了就行。我要真报警了,那孩子一辈子可就毁了。”
亓村长的脾气还算好,王海这时候也从王小波身上搜出了黄金项链和耳环,愧疚的还给对方后,他又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丢人!丢人啊!我这一张老脸都被丢光了!”
“亓村长,我谢谢你替我留了脸,苏总,我对不住你!我给你丢脸了!”
王海又抽了自己一耳光,嘴角的血都流出来了。
这事幸好知道的人不多,确实算亓村长给面子,人家只是拿回了被偷的首饰,也没索要其他赔偿。
不过苏云却隐约觉着,这事肯定还没完。
对这些赌徒来说,只有一种可能偷东西,那就是他又赌钱了,而且很可能输的很厉害。
果然,仅仅过了三天。
大清早卷闸门被砸的砰砰响,苏云还以为杨安娜这个女流氓又跑来撬门来了,光着膀子赶紧跑下来。
结果拉开门一看是大肥。
这货手里提着一袋瓜子,满脸兴奋的指着外面喊。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苏云皱着眉头跑到店外一瞧,街那头围满了人,也看不出啥。
“谁和谁打起来了?”
“王海和卖砂锅的刘二。”
“咋了?他吃砂锅没给钱啊?”
“啥啊!”
大肥从屋子里搬了个凳子,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看热闹一边嗑瓜子,还一边给苏云讲。
“是王海儿子惹的祸,这家伙好像又赌钱了,把铺子偷偷给转让了,刘二以为王海知道这事,今天跑去接铺子,结果两人没说几句就干起来了。”
“王小波又赌钱了?”
“听说去枣村和一帮人飘三页,一晚上输了几十万。”
“我靠,这小子不会把王海的棺材本给输了吧?”
“王海在这边抢铺子,他家还有催债的等着,现在全乱套了。”
“王小波呢?”
“谁知道这狗日的跑哪去了,要是让王海抓住,非得扒了他的皮。”
苏云本想去帮帮忙,可一想这事自己也没办法,铺子已经被转租了,他还能说什么?
看着远处闪烁的警灯,他能做的也只有和大肥一样嗑瓜子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大概下午4点左右,王海失魂落魄的来到他店里。
这一天他好像老了很多,进门后三两口抽完了一支烟,这才惨笑着开口道。
“狗改不了吃屎啊!我现在真后悔没听你的话,当初我就不该管他!!!”
苏云也不知道咋劝,干脆没说话,只是给他泡了杯茶递了过去。
王海没喝茶,反而又点上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然后呜呜的哭了起来。
好半晌才哀求的和苏云商量。
“这家也被败光了,铺子也转让了,苏总,你就帮帮我吧。”
“我咋帮你?”
“我铺子里还有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