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云又去市里和杨安娜培养了一下感情,这一次他总算鼓起了勇气,提出要带她逛逛街。
杨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就黯然了。
她没说不去,只说自己下午可能还要忙一会。
苏云知道,她可能也怕外界知道两人的关系,一是怕误会和谣言,二是怕影响家里。
“那咱们不逛街了,就去散散心,找个没人的地方。”
“去哪?”
“跟我走就行了。”
苏云软磨硬泡,这才勉强让杨安娜放下了思想负担。
等对方上了车后,他开着一直往西,上了高速又开了四五十分钟,车子进入山道,又在山里绕了许久,最后停在了一处崖口上面。
下车后,他从后备箱拿了两把月亮椅和折叠桌,又给上面摆了卡式炉,煮上茶,他才发现杨安娜站在崖边往远处眺望。
他走过去站到旁边笑着问她。
“咋样?我找的地方还行吧?”
“这是啥地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色。”
“这是秦岭七十二峪的大敷峪,不过很少有人会把车开到这来。你没来过?”
见她摇头,苏云好奇的询问。
“那你都去过哪?”
“万达。”
“我是说旅游景点。”
“没去过。”
“川西?甘南?西藏318?独库公路?都没去过?”
本来就是随便聊聊,可聊了几句苏云才发现,杨安娜好像和普通人完全不同,她不但没去过任何的旅游景点,甚至连大海都没见过。
刚想调侃几句,可他这才反应过来,杨安娜不是不想去,是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陪着她去,或者说,这些年她把自己困在这段畸形的婚姻中,根本不想走出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一瞬间有些心疼。
“茶煮好了。”
他牵着杨安娜的手,把她带到折叠桌旁坐下,给她倒上茶,又从车里拿了点零食和水果。
“以后想出来散心了,随时和我打电话,我陪你去。其实还有很多比这里更好的风景等着你。”
“比这里还好吗?”
“当然,春天我们可以去青甘大环线,夏天去甘南川西,秋天去秦岭峡口看红叶,冬天去黑龙江雪乡,再去三亚看海。”
“你会陪着我一起去吧?”
“当然。”
……
两人晚上在崖口看了日落,又在车里看了星空银河,等回去的时候杨安娜脸上全都是幸福。
想着也没别的事,苏云干脆陪着她又去玩了趟秦岭漂流,后来两人又去了翠华山和华山。
这一趟足足玩了六天,要不是接到电话,他可能还会继续玩下去。
回到店里,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他没想到,来人一直等着,而且这人年纪非常小。
“你是亓(qi)毛毛?亓子村的?”
“嗯。”
这个字有些奇怪,像"元"又像"π",但它确实是标准的汉字,读qi,二声调。
外地人可能没见过,或者不认识,但本地人基本都认识。
因为整个县城姓亓的都住在亓子村。
眼前这个叫亓毛毛的满脸稚嫩,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短袖,脚上的凉鞋沾染了污垢和尘土,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你多大了?家里谁没了?”
“18了,我碎爸(父亲的弟弟)死了。”
“你爸咋不来,你小子能拿事(说了算)?”
“我爸瘫痪了下不了床。”
“家里没别的大人了?你其他叔叔、爷爷之类的还有吗?”
“没了,是我们村长让我来找你的。”
亓毛毛摇了摇头,苏云有些无奈,又问他要什么寿衣,他选了套最便宜的。
苏云和他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不由得唏嘘不已。
这个亓毛毛是村里的贫困户,兄弟姐妹五个,去年他爸从楼上摔下来成了瘫痪,母亲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他碎爸(小爸)还能照应一下他们家,现在人也没了,还留下个6岁的孩子。
见亓毛毛从口袋掏出了皱皱巴巴的100块钱,苏云愣了一下,笑着问他还要买啥。
“不买啥,村长说得给你订金,这是规矩。”
“行,那我就接你的活(钱)了。”
他笑着接了这100块钱,拿上寿衣带他出门上了灵车。
等开到亓子村时已经到中午了,院子里人挺多,村里人也很热情,一些妇女帮忙在厨房忙活,还有一些老爷们也自发的过来帮忙。
到地方后床已经支好了。
苏云把寿衣交给他大妈,嘱咐她找人给死者换上。
点上引魂灯,给门口挂上门牌,贴上挽联,这时候亓子村的村长大老远和苏云打招呼。
“苏先生,又见面了。”
他笑着和苏云握了握手,见苏云不认识,又赶紧介绍自己。
“我和付鹏是表兄弟,咱们在石家洞见过,当时还是你去派出所捞的我。”
“哦!你好你好你好!”
苏云笑着和对方又用力的握了握手,实际上压根也没想起来。
亓村长把他拉到侧面的房子坐下,又拉着亓毛毛坐到旁边,给苏云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亓胜利(死者)的基本情况。
“按辈分,胜利还得喊我一声叔,他是给人家装空调的时候从楼上摔下来的,还没拉到医院就死了。”
“没找业主赔钱?”
“赔啥钱啊,人家业主拿了两万块已经够意思了,咱虽然是庄户人,但绝对不讹人,该是咱的命,咱认!”
“那他老婆呢?”
“刚生完孩子就和人跑了,胜利也够可怜的,打工赚钱养孩子,还得补贴他大哥一家。现在人走了,以后这个家的日子可咋过啊?”
亓村长唉声叹气的讲完,从口袋拿出了2万块钱递给苏云。
“这是业主给胜利的2万块,后事你帮忙看着安排,尽量帮着节省一点,等办完事再算账,到时候收了情,钱应该够了,不够的话我来补上。”
“行,刚好你和毛毛都在,那咱们大概把程序过一下。”
苏云拿出纸笔,一边和他俩解释一边记录。
“棺木这个少不了,挖坟箍墓的……就算个半箍吧。”
亓村长点点头,说是能省就省,一切从简。
苏云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又继续说道。
“民乐就叫6个意思一下,司仪的话……我来吧,厨师服务队我让大肥过来,6凉4热,弄简单点,烟和酒就算了吧?”
“嗯,到时候我和村里人也通知一声,大家该帮忙就帮忙,都会尽力的。”
“我刚才算了算时间,最近的日子也得五天,这边没意见吧?”
苏云说完,亓村长看向了亓毛毛,显然这事必须他点头。
亓毛毛拘谨的嗯了一声,苏云刚想问他三天咋办,结果一个小男孩掀开门帘进来了。
一看他戴的是绑孝,苏云就有些心疼,他朝小孩招招手。
“过来。”
小男孩有些腼腆走到他身边,他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笑着问。
“叫啥名字啊?”
“我叫豆豆!”
“几岁了?”
“六岁。”
“真乖!”
他笑着又捏了捏小孩的脸蛋,从口袋拿出了100块钱。
刚六岁,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可能不懂父亲去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可能觉得过几天父亲就能醒过来。
苏云见他蹦蹦跳跳的又出去了,叹了口气问亓村长。
“这孩子咋办?”
亓村长显然也头疼,唉了一声摇摇头。
“现在我们也犯愁呢,这边也没啥亲戚,老大还是个瘫子,自家五个孩子都养不起了,再养一个估计也费劲啊。我和村上几个干部商量过,先找其他亲戚谈谈,看有没有愿意收养的,实在不行就只能考虑送福利院了。”
苏云发现,今天一天叹的气,比他一个月叹的气都多。
两人又聊了一阵,苏云让亓毛毛带着去祖坟勾了穴,叫了挖机和箍墓的工人,又去棺材铺买了副棺材。
等忙活完天也差不多黑了。
回去之后他和大肥把事情说了,大肥也叹了口气,随后又认真的和苏云表示。
“这次服务队这边我都按成本价算。”
苏云点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
第三天,两人开车过去,大肥支好了饭棚,苏云这边充当司仪,给亓胜利主持的简单的成殓仪式。
遗体暂时存放进冰棺,去坟地看了看,墓已经箍好了。
第四天迎情,亓豆豆作为孝子跪在灵堂,小孩子只有6岁,好像还不知道这是干嘛,只是听话的配合苏云的司礼仪式。
“跪!”
“一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亓豆豆跪的有模有样,旁边围观的村民刚开始觉得他的样子还挺搞笑,跟个小大人一样。
可笑着笑着,很多人就哭了。
尤其是村里的一些老娘们,哭的稀里哗啦的。
这哭声就像传染,最后连苏云也红了眼眶,司礼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来的宾客坐在席上,没有烟,也没有酒,只有薄茶一杯,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嫌弃。
情桌上围满了人,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是100块,甚至还有200块、500块的。
【上情的话,村里人基本上都是50块,关系好点的,或者经济能力好点,都是100块,你来我往,多少都是邻里之间的心意罢了】
苏云主持完,想去找大肥商量上情的事,结果找了一圈人不在。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朝情桌旁走,刚到地方就见大肥给桌上扔了1000块钱。
“写个大肥就行。”
苏云从后面拍了他一把,笑骂一句。
“你把义父忘了?”
说完也给桌上扔了1000块。
“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