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师父的手
陆尘抵达落日岭矿区的第三天，一封来自磐石城留守处的信件送到了他手中。
信是留守处的一名管事写来的，说那位在城中流浪的温姓老人近日精神好了许多，常常在城墙上闲坐，盯着远处落日岭的方向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矿脉”、“结构”之类的词。管事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他只是摇摇头，说脑子里有些碎片在转，抓不住。
陆尘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温衡出现在磐石城，本身就是一个意外。当初栖霞镇遭邪修袭击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陆尘为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数月前，磐石城的巡逻队在城外发现了一名昏迷的老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明，只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刻有残缺源纹的碎铁片。将他带回城中救治后，老人醒了过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从哪里来，只隐约记得一些源纹的知识，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怎么也忘不掉。
陆尘第一次见到他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在城中乞食的落魄老人，竟然真的是他以为已经死去的师父。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但温衡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说：“小伙子，你认错人了。”
那种目光，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
但陆尘没有放弃。他将温衡安顿在磐石城的一处清净院落中，派人照顾他的起居，隔三差五去看望他，陪他说说话，试图唤起他的记忆。效果甚微——温衡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客气而陌生的，像是对待一个好心的陌生人。只有在偶尔谈到源纹的时候，温衡的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沉睡的灵魂在那一瞬间短暂地苏醒过来。
而现在，他开始念叨“矿脉”和“结构”了。
陆尘犹豫了一整天，最终还是决定回一趟磐石城。
当天傍晚，他搭乘一艘甲型舟回到了磐石城，径直去了温衡居住的那座小院。
温衡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手中捏着一截炭笔，正在石板上勾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但线条却异常流畅，没有丝毫犹豫。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分外清晰。
陆尘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到温衡在石板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源纹结构——那是一个多层嵌套的环形阵列，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纹路走向，层与层之间通过细如发丝的连接线彼此贯通。这个结构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源纹师能够理解和驾驭的范畴。
温衡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笔，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你来了。”
“师父。”陆尘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低头看着那块石板上的源纹，“您画的这个……”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温衡坦诚地说道，用手指点了点石板上的图案，“这几天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些东西，睡觉的时候转，吃饭的时候转，坐着发呆的时候也在转。我就想着，干脆把它画出来，看看能不能理出个头绪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尘：“我听说你在落日岭那边搞一个大工程，要用一条矿脉来做点什么。这个东西，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陆尘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石板上那个精妙绝伦的源纹结构，发现它与“锚”的内部结构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但又有所不同——它更像是针对矿脉的特性进行过优化的版本，更加贴合矿脉那种多孔、不均匀的天然结构。
“师父，您是怎么想出这个结构的？”他忍不住问道。
温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是……手自己动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双手好像记得很多东西，比我的脑子记得更清楚。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这双手，它们知道怎么刻源纹，知道怎么处理石材，知道怎么让源能在不同的介质中流动。就好像，它们在过去的人生中，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陆尘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师父，您愿意跟我一起去落日岭吗？我需要您的帮助。”
温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忙就好。”
第二天一早，陆尘带着温衡来到了落日岭矿区。
温衡站在矿脉的露头处，用手抚摸着那些裸露在外的黑色矿石，闭上眼睛感受了很久。当他睁开眼睛时，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惊讶，又像是怀念。
“这条矿脉……我的手记得它。”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信，“虽然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但我的手摸到这些石头的时候，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我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情。”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用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端详着那道痕迹，点了点头：“质地很好，孔隙均匀，源能亲和度高，是一块好料子。”
陆尘站在一旁，看着温衡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不知道温衡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墨衡安排好的又一步棋。但他知道，此刻，他需要师父的帮助——不是为了对抗墨衡，而是为了完成这个能够保护所有人的巨型结构。
温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陆尘，目光中带着一种久违的神采：“说吧，你想在这条矿脉上刻什么？师父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