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微依旧不知踪迹。
苏鸣找不到她。
伪人们的身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腐烂症状。
整个世界被腥臭难闻的气息覆盖。
低语弥漫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哀嚎交织，痛苦嘶吼，宛如末日大合唱。
金泰小区，苏鸣调查了三天。
没有任何线索。
无人知晓金泰小区发生了什么。
它成为了历史的一段空白。
笼罩这片世界的肉膜越来越厚重，垂落的血丝相互交织，形成了庞大的血肉。
那是覆盖整个世界的血肉。
抬头可以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血肉，它们仿佛会随时压下来。
苏鸣不由想到了《小蜘蛛与黑石头》那则童话故事。
井口被大石头封住了。
现在真的被封住了。
那么。
黑石头迟早会出现，会发出声音。
收回视线，苏鸣打开自己的接收页面。
第四个未知知识的进度条已经达到了99.1%。
它马上就要完整了。
耐心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后，进度条正式达到了100%。
霎那间，一股全新的知识涌入苏鸣脑海。
那是关于看的另一种方式。
看不再是简单的用眼睛去看什么东西。
而是看向过去。
很难用语言来描述这种奇怪的感觉。
当你明白它时，它就扎根，成为了自身的认知体系。
它似乎和时间有关系。
关乎的是旧日时光，却无法连接明日时光。
一句话。
苏鸣可以看见其余生命的过去。
只要他愿意，生命就会像一本随意翻阅的书，一场随意回放的电影。
所有隐秘与经历，都会毫无保留的尽数呈现。
只不过，无法看见未来。
当这个知识完整后，它逐渐融入大观的知识体系里。
因为它的本质和大观是同类的。
大观的进度条猛的上升了1%，达到了2.5%。
苏鸣抬头，瞳孔的圆点开始变形，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向两边撕扯。
很快，他的瞳孔成为了一道横瞳。
之前的竖瞳，可以让他集中一个点，看的更远，更清楚。
如今的横瞳，距离虽然没有发生变化，但范围扩张了。
那是时间的范围。
苏鸣可以看见过去的旧日轨迹。
在他眼中，四周的血肉筋脉开始逆流，消失的阳光出现，正常的建筑出现，正常的人类出现。
他看见了世界熄灭前的过去。
街道上的行人，在正常生活。
阳光照亮整个世间，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继续往后看。
岁月安稳平和。
在他眼中，世界的时间正在逆流。
从2003年逆流至2002年，从2002年逆流至2001年。
不断的逆流。
直到时间来到了1996年，也就是30年前。
这一年，被科学家定义为灾变元年。
蓝星第一件诡异，第一起异常事件，都是在这一年发生的。
1996年的宁海市，没有林立的摩天高楼，街道不算宽阔，马路上汽车更少，偶尔有绿皮中巴车慢悠悠驶过。
街边是老式砖楼和单元家属院。
沿街摆满了铁皮小卖部、杂货店、它们挂着手写的招牌。
还有随处可见的录像厅、台球摊、老式报亭、流行碟片、港台海报。
这种朴素又怀旧的气息，满是九十年代独有的时代感。
苏鸣迈步走向报亭。
他就像是鬼魂般，无人能察觉到他。
报亭上的报纸，苏鸣触摸不到，但他能看见。
他的目光落在泛黄的报纸版面上。
《宁海市城郊山林昨夜突发离奇失踪案，三名进山驴友无故失联，警方地毯式搜查无踪迹》
底下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山林照片。
还有刊登京九铁路全线贯通、省内组织民众热烈庆贺的新闻。
边角印着亚特兰大奥运赛事报道，以及运动员夺冠的喜讯。
苏鸣还看见了四大天王演唱会巡演预告。
《大话西游》院线上映影评、VCD影碟盛行的市井报道。
1996年，是苏鸣横瞳的极限。
从报纸上苏鸣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问题所在。
他只感觉，这个年代的人们，生活节奏缓慢，幸福指数很高。
就当他准备收回眼线时。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是温祈。
十岁的温祈。
她背着书包，扎着简单的低马尾，孤身一人走在热闹的街边，步履平缓，神色沉静。
“温祈。”
苏鸣下意识喊了一声。
温祈没有反应，反倒是从自己身体中穿了过去。
回头看着温祈的背影。
1996年的温祈，只有十岁。
明明那么小，却和街边乱跑的孩童显得格格不入，周身弥漫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她就这么独自一人，安静的穿过街道，直至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苏鸣抬头直视刺目的太阳。
1996年的太阳是正常的。
他的横瞳开始收缩，宛如进度条般飞速拉扯。
时间开始向前加速。
1997年，1998年，1999年…年份飞速跳转，岁月洪流匆匆掠过，最终稳稳定格在2003年。
他看见了刚刚进入2003年的自己。
那个自己一直跟着温祈，试图得到温祈的注意。
他看见了自己坐在小区门口，疑惑为什么温祈不理会他。
说到小区。
苏鸣认真观察着金泰小区。
它依旧完整又残缺的耸立在宁海市。
周边的人群，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看来，当时自己顺从血肉增生的本能，让金泰小区永远改变了。
这个改变，贯穿它的一生。
不会有人察觉到，它从一开始就是不完整的。
这不是简单的改变某个生命的认知。
而是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认知。
让整个世界的世界线自动修正，默认金泰小区一直都是如此。
这种力量太过恐怖。
恐怖到就算你清楚，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这时，温祈已经来到了苏鸣面前。
准确来说，是另一个苏鸣面前，那个刚刚进入2003年的苏鸣。
她开口说道。
“我注意你很久了。”
“今天你一直跟着我。”
“你是穿越者？”
“来自未来？还是过去？”
“我们的关系很熟？”
熟悉的话，奇怪的感觉。
苏鸣就像是看一场关于自己的电影。
他看着自己从震惊到恼羞成怒，然后扛起温祈进入小树林。
看着温祈突然吻向他，把他哄成了胚胎。
看着温祈带着自己回了家。
看着温祈在三天时间内，哄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将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
看着温祈吻过自己，来到洗漱间。
看着温祈抬起指尖，在附着水雾的墙上一笔一划的写着“诡异”觉醒者”这些文字。
接着，温祈闭目，她的黑发无风自动，缓缓升了起来。
“原来，你是这个时候成为觉醒者的。”
苏鸣喃喃自语。
他继续看着。
听着温祈自言自语“这也不是很难”的不当发言。
看着温祈回到房间，安静的盯着正在熟睡的自己。
“是你吗？”
“苏鸣。”
突然间，房间响起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温祈没看见他。
可她的话，似乎是给自己说的。
她是如何察觉到的？
这根本不合常理。
不等他回神，温祈已然自顾自开口，像是在解答一个无人提问的谜题。
“不要紧张。”
“是频率告诉了我。”
她的黑发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缓慢蠕动。
“世间万物，都有自身的频率。”
“只要你存在过，必然会留下痕迹。”
“你应该是来自更未来的苏鸣吧。”
下一刻，温祈抛出了一个颠覆苏鸣认知的问题。
她问：“苏鸣。”
“你认为，你现在了解的记忆。”
“它是属于你全新的记忆，还是填补你曾经过去的记忆。”
这个问题，苏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对他而言，这些事情他刚刚知晓，属于新的记忆。
可从时间来看。
他目光回到了过去，这些事情并不属于未来，只是填补了他过去的记忆，让他过去的记忆更加完整。
苏鸣不由问道：“你怀疑我的记忆是残缺的？”
他忘了。
温祈是听不见的。
她能察觉到自己看过来的视线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
可实际上。
温祈听不见，但并不代表她猜不到。
一个来自未来的视线。
一个站在过去的人。
此时，居然展开了一场跨越时光的对话。
“不要怀疑你的记忆。”
“你的记忆是完整的，而此时的记忆，只是让你的记忆更加完整，更加全面。”
“我听你说，你接收了一个叫大观的未知知识。”
“若你是依靠大观看向过去的，便认证了我的一个猜想。”
“我杀不了你。”
“或者说，没有人能杀死你。”
“你的一切，可能被更未来的你凝视着。”
苏鸣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由看向四周。
更未来的自己，凝视着现在的自己。
而现在的自己，凝视着过去的自己
甚至是，更更未来的自己，凝视着未来的自己。
层层叠叠的时光闭环，无尽回溯，无尽凝视。
这就是污染源的力量吗？
完全超脱人类认知，颠覆世间所有常理与规则。
可最令苏鸣震惊的是。
温祈对自己产生过杀意。
也对。
2003年的温祈并没有被好感度绑定。
她不可能一见钟情。
以她的性格，的确有可能试图杀死自己，看是否会改变未来。
她最终没有动手。
不是不忍，不是不愿。
是因为那一夜，未来的自己凝视了过来。
原来在2003年的那个深夜。
温祈曾认真思考过，要不要杀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