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拿出随身的记事本:“需要刊登什么内容?比如,神奇动物?”
“不,那些新闻太劣质了。”
埃德加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说道,“魔法部有一个专门的隐秘部门,里面坐着几百号人,他们每天的工作什么都不干,就是从早到晚盯着全美国的各种报纸,拿着放大镜一个个字地抠,生怕哪一行的铅字印着他们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看报纸,我们就给他们看点温馨的,记得情报部之前查过,约瑟夫虽然是个身居高位的巫师,但他有一个没有任何魔力天赋的普通人女儿,她嫁给了一个牙医,现在住在布鲁克林的富人区。”
玛德琳的笔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埃德加。
“明天的社会版面上,放一条温馨的家庭专访。”
埃德加靠在椅背上,声音温和,
“就写布鲁克林某社区的牙医一家人周末其乐融融的生活,要把约瑟夫女儿的名字、长相,还有他外孙女在哪家小学上几年级,每天几点在哪个路口坐校车,清清楚楚地写上去,最后再配上一张他们在院子里修剪草坪的照片。”
玛德琳有些疑惑地看着埃德加。
“总裁先生,这种通篇日常的鸡汤报道,连街头卖报纸的报童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怎么可能威胁到一个魔法部的高官?”
“玛德琳,威胁不一定要带着血腥味。”
埃德加转过头,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
“对于普通市民来说,这只是一篇用来凑字数的无聊文章,但你猜猜,当那份报纸明天早上准时摆在约瑟夫的办公桌上时,他看着自己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女儿和外孙女的住址、作息时间,被几百万份报纸明明白白地印出来,他会作何感想?”
玛德琳瞬间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总裁先生。”
埃德加满意地点了点头,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
百老汇大道一栋不起眼的复古大楼深处。
这里是美国魔法安全部隐藏在普通人视线之外的办公区。
已经六十多岁的约瑟夫坐在自己那间宽大的独立办公室里,烦躁地揉着眉心。
他昨晚几乎整夜没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埃德加丑陋的嘴脸。
这个时代变了。
几十年前,他们这些巫师只要挥挥魔杖,修改几个麻鸡的记忆,就能把所有麻烦都掩盖在黑夜里。
可是现在,曼哈顿的街头到处都是那些穿着紧身衣飞来飞去的超级英雄,还有那些新发明。
魔法界的秘密就像是一张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的旧渔网,到处都是补不上的窟窿。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敲响。
昨晚那个跟着他一起去俱乐部的年轻巫师推门走了进来。
年轻人的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鹌鹑。
“部长先生。”
年轻巫师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卷起来的早报。
约瑟夫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强压着心里的烦躁。
“怎么了?又是哪个蠢货在布鲁克林大桥上用了漂浮咒,还是有人在中央公园看见了乱跑的神奇动物?”
“不……都不是。”
年轻巫师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颤抖着把那份散发着廉价油墨味的报纸摊开,放在了约瑟夫的面前。
“这是今天早上,刚刚在整个纽约及周边地区发行的布鲁克林生活报。”
约瑟夫皱着眉头,目光落在了报纸的社会版面上。
没有夸张的标题,也没有任何关于魔法或者怪物的报道。
那只是一个占据了半个版面的普通家庭专访,标题叫《布鲁克林牙医一家的温馨周末》。
版面的正中间印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年轻女人正站在种满向日葵的院子里,手里拿着水壶。
她的脚边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缺了一颗门牙,正抱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毛绒小熊,冲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当看清那张照片的一瞬间,约瑟夫手里那只名贵的魔法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了一大片黑色的污迹。
那是他的女儿和外孙女。
他的女儿生下来就是一个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的普通人,为了保护她,约瑟夫从小就把她送到普通人的世界里生活。
她嫁给了一个温和的牙医,过着最平凡但也最安稳的日子。
约瑟夫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死死盯着报纸上的铅字,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文章的文笔很细腻,看起来很舒服。
上面详细地描写了这家人的幸福生活,写了他们家住在布鲁克林区梧桐树街道的哪一栋红砖别墅,写了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最喜欢吃街角面包房的草莓司康,甚至清清楚楚地写着,小女孩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会在哪个十字路口的站牌下,准时等候那辆黄色的校车。
通篇都是阳光、微笑和温馨的家庭琐事。
没有一句恐吓,没有一个脏字。
站在桌子对面的年轻巫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部长,报纸今天早上六点就已经铺满了纽约所有的街头报刊亭,还有那些快餐店的餐桌,几百万份……我们根本没办法收回,更没办法去修改那么多普通人的记忆,因为这就是一篇最正常的社区报道,就算傲罗出动,也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去抓人。”
约瑟夫觉得自己的呼吸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
他是一个参加过很多次巫师战斗的高级官员,他精通各种强大的防御魔咒和攻击魔法。
如果沃特公司派一群杀手或者怪物去袭击他的家,他会毫不犹豫地拿起魔杖跟他们死战到底。
可是埃德加没有这么做。
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只是轻描淡写地找了个三流记者,写了一篇充满鸡汤味的稿子,然后花了几百块钱印刷费,就把这篇稿子送到了全纽约普通人的早餐桌上。
埃德加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约瑟夫:
我知道你的软肋在哪,只要我想,我可以夺走你最在乎的一切。
老头瘫坐在宽大的皮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报纸上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笑容依然那么灿烂无邪,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约瑟夫的心脏上一点一点地来回切割。
魔法界的法律和尊严,在一个外孙女的性命面前,突然变得轻如鸿毛。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约瑟夫缓缓闭上眼睛,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慢慢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和皱纹的右手,拿起了桌上那部专门用来和普通人世界联络的老式黑色拨号电话。
手指放在了拨号盘上,发出一阵压抑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