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和赵强就在店里钉木板。
锤子砸钉子的声音在街面上回响,一声一声。赵强右手缠着纱布——昨晚守夜时划的,左手举着木板,我蹲在地上找角度。
“歪了。”赵强说。
“再往上抬一寸。”
“抬了。”
“好,别动。”
三颗铁钉进去,木板嵌在门框上。原先装玻璃的位置钉了三块木板,中间留条缝,能透光,也能看见外面的人影。推得开,闩得上,能做生意,就行。
“炜杰!”李老头的声音从街那头传来。他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捆粗铁丝,还有三个锈迹斑斑的铁皮货架。
“废品站翻出来的,”李老头把自行车支好,“货架腿有点锈,铁丝是正经八号的。”
我和赵强把货架卸下来。焊点有几个开了,我用铁丝缠紧,赵强拿钳子绞死。三个货架靠墙一摆,比原来的还稳当。
八点刚过,顾明远来了。他手里抱着一块玻璃,用旧棉被包着,四边钉着木条。透亮,没气泡,正经平板玻璃。
“我小舅子在玻璃厂,”顾明远把玻璃放下,掏出烟盒,“昨晚打电话,今早骑摩托车送来的。”
“顾叔,这多少钱——”
“先钉上。”顾明远摆摆手,“冬天到了,柜台里没玻璃,东西都上霜。”
四个人干活。没人说话,只有锤子敲钉子、铁丝绞紧、玻璃嵌入木槽的摩擦声。李老头蹲在门口抽旱烟,顾明远扶着玻璃找水平,我和赵强爬高上低地固定。十点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
木板门朝外开着,新玻璃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暖水壶、搪瓷缸、塑料脸盆、手电筒、电池——一样一样码整齐。
十一点,我把”营业中”的纸板挂出去。
第一个进来的是买酱油的老张。第二个是来换灯泡的刘大姐。第三个是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太太,她不买什么东西,走了一圈,看了看木板门,看了看新玻璃,走到柜台前。
“小伙子,”她说,“挺住。”
我点点头。老太太转身走了。
中午,我关了店门,坐在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和一张信纸。
不是圆珠笔,是钢笔。黑色笔杆,银色笔尖,灌满蓝黑墨水。我爸的——他当车间主任那会儿厂里发的奖品。我拧开笔帽,在废纸上试了试,下水顺畅。
我在信纸上写:
“郑总:
店被砸的事,是孙海干的,他说是周明远指使。周明远还背着您做了别的事。他在江城私自收编商户,跟商户说"跟着周哥比跟着郑总踏实"。他去明远百货找过顾明远三次,想让顾明远给您传假消息。他手下还有两个人,专门在各家店收"保护费",钱没交到省城,进了他们自己腰包。
我说这些,不是告状。是觉得您应该知道。
炜杰。”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封口——封口显得像密信,敞着口,是光明正大的信息。
下午三点,我找到陈婉清。
她正在县政府门口的传达室打电话,用的是那种黑色的拨号电话机,手指一个一个孔地拨号。我站在门口等她打完。
“陈姐。”我把信封递过去,“这封信……麻烦你转交郑总。”
陈婉清接过信,没看内容,先看我的脸。她的眼睛很静,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什么内容?”
“事实。”
她抽出信纸,站在传达室门口看完了。半页纸,她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塞回去,手指在信封边缘捏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行。”她说完,转身进了传达室,把信封放进她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
郑东海和周明远不是铁板一块。周明远背着郑东海做事,还打他的旗号,这就是裂缝。这封信,就是一粒种子。
第二天傍晚,陈婉清来了。
她站在柜台前面,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店里没客人,赵强在后排理货。
“你胆子不小。”她说。
“我只是说了事实。”
“你知道周明远在郑总身边跟了多久?”她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低,“七年。从郑总还在倒腾电子表那会儿就跟着。七年里,郑总三次被人堵在胡同里,两次是周明远替他挡的刀。”
我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搪瓷缸,给她倒了杯热水。搪瓷缸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红漆有点掉了。
“七年不代表他不做错事。”我说。
陈婉清没接搪瓷缸。她看着我,那两口深井还是静,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店里只有暖水瓶的保温声和赵强搬货箱的摩擦声。
“信我交给了郑总。”她说,“他说……他会看。”
她转身要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咔”地一声停住。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说:“炜杰,郑总看完信后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年轻人,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婉清第一次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往上走了大概两毫米,但确实是笑。
“在郑总嘴里,这是一句话。”她说完,走了。木板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晚上九点,我在店里盘点。
煤油灯摆在柜台上,灯芯拧到最小,一跳一跳的光把货架的影子投在墙上。我在记账本上写今天的流水:二十六块五。
门响了。
苏晓棠走进来,手里攥着什么。她走到柜台前,把一叠东西放在玻璃台面上——八十块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色橡皮筋捆着。
“不是说不急吗?”我放下笔。
“我急。”她说完,转身走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停住。
我把那八十块钱拿起来,钱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我把钱收进抽屉,继续盘点。
窗外,一辆浅灰色的吉普车停在老地方。街角,路灯照不到的位置,车头朝着这边。
我放下账本,走出去。
吉普车里没人。驾驶座的门没锁,车窗留了条缝。我走近,朝里看——方向盘上搭着一件藏青色外套,副驾座上扔着一本《企业管理》杂志。驾驶座的皮垫子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没封口。
我伸手进去,拿起信封。纸很厚,是铜版纸的质感。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从本子上裁下来的横格纸。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我把纸条对折,揣进外套内袋。吉普车铁皮上的凉意透过手掌传过来,冬天的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煤烟和远处工厂锅炉的硫磺味。
我走回店里,把木门闩上。
柜台下面,我把父亲的笔记本拿出来。黑色塑料皮的,封面角磨白了。我翻到”11月3日”那一页,下面有一行我爸的字:“赵铁柱借款三百元,利息一分五。”
我在下面加了一行,用那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11月10日。店被砸。重新开张。信给郑东海。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店里黑了,只有街角吉普车的轮廓在窗外一动不动,像一个还没说完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