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里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
每日听讲、做注、替薛明阳谋划应付各种考校。
时间就像是从指缝里漏下去的细沙。
一晃眼,便到了书院放假的日子。
顾辞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蓝布包袱,准备回清河村看看。
薛明阳早早就安排妥当了。
他特意吩咐管家薛福,套了府里那辆最稳当的青帷骡车。
长贵坐在车辕上,甩着马鞭,一路将顾辞送出了城南。
秋日的风顺着车帘缝隙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顾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骡车在官道上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清河村的村口。
顾辞没有让骡车进村。
村里人多眼杂,免得惹来太多闲言碎语。
沿着村里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往里走。
几个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村汉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辞哥儿回来了。”
顾辞一一礼貌点头,脚步不停。
走到顾家小院门前。
推开院门,院子里没人。
鸡窝旁边的食槽空了大半,几只芦花鸡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
堂屋门半掩着,里头传来顾仲义摇头晃脑的读书声。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读到一半卡了壳,停了两息,又从头来。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顾辞没去打扰。
他绕过堂屋,拐进灶房。
灶房不大,两口土灶并排挨着,灶台上搁着一只缺了角的陶罐,里头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
王氏蹲在灶膛前添柴,袖口卷到肘弯,手指上缠着一圈搓麻绳磨出来的粗布。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辞哥儿?”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膝盖撑着灶台沿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怎么不提前捎个信?娘也好多煮点。”
“书院临时放的假,来不及捎。”
顾辞把包袱搁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解开布结。
“赵婶给的枣泥糕,还有两块酱肉干,月银在最底下。”
王氏的手伸过去,先摸到了酱肉干。
她捏了捏那硬邦邦的肉条,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这肉……好香。”
“晚上切了拌到菜里,够全家吃一顿。”
王氏点点头,把肉干和枣泥糕小心翼翼放到灶台最里侧的干燥角落。
月银她没急着数,用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你爹在屋里念书呢。你大伯上午去河边帮人扛木头,挣了十五文,晌午才回来,这会儿也在温书。”
顾辞“嗯”了一声。
他蹲到灶膛前,拿起旁边的火钳,把灶膛里歪出来的几根柴火拨正。
“娘,我来烧。你歇会儿。”
“哪用得着你,你在外头也累。”
“烧个火不累。”
顾辞已经坐到了灶膛前的矮墩子上,火钳往灶膛里一捅,火苗窜了起来。
王氏拗不过他,站起身去灶台那边搅陶罐里的稀粥,嘴里念叨着。
“你祖母前两天腿又疼了,你大伯母给她揉了一宿。”
“你走之前带的那个膏药还剩半贴,你祖母舍不得用,说要留着过冬……”
顾辞一边听,一边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王氏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家里的事,大多是些鸡毛蒜皮。
谁家的母鸡跑到自家院子里下了个蛋,隔壁王婶子来讨,你祖母没给,两家拌了几句嘴。
你大伯母新织的一匹麻布拿去换了四十文,你祖母说留着过年给你爹做件新褂子。
你堂姐顾蓉学了一手缝补的活计,帮村东头的张家婶子补了两件衣裳,人家给了五文钱和半篮子红薯。
都是些小事。
可顾辞听得很认真。
这些琐碎的、细密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就是清河村顾家的全部。
他在书院里见过的那些东西。
洒金笺、云雾毛尖、棋盘上的黑白子、孙画师手里的狼毫......
跟这间烟熏火燎的灶房,像是两个世界。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小截燃尽的树枝从灶膛口滚出来,带着一簇火星。
顾辞伸手用火钳夹回去。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灶膛前的地面上。
灶膛前有一小片被踩得瓷实的黄泥地,平日里烧火的人坐在矮墩子上,脚踏的就是这块。
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烬,被抹得挺平整。
灰烬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顾辞的手停了。
他低下头,把火钳搁在膝盖上,仔细去看。
三个字。
“辞哥哥”。
笔画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什么尖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辞”字的左半边写得太挤,几乎糊成一团。
“哥”字的上半截大、下半截小,比例失调得厉害。
最后一个“哥”字反倒写得最好,虽然仍旧歪扭,但一笔一划都能看清楚。
灰烬旁边,丢着一截烧焦了头的柳枝。
柳枝尖端被磨秃了,沾着灰。
顾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息。
他没有出声。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灶房门口,一颗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半截。
露了两只眼睛,黑亮亮的,正偷偷往这边瞅。
“哥~”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顾辞转过头,看见了门框后面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过来。”
顾念犹豫了一下,从门框后面挪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粗布小褂,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
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磨着门槛,不太敢往前。
“哥,你看见了?”
“嗯。”
顾念的脸一下子羞红了,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我……我写得不好。”
“谁说的。”
“笔画歪了,娘说我写的像蚯蚓爬的。”
顾辞伸出手。
“过来,让我看看。”
顾念磨磨蹭蹭走过来,在灶膛前蹲下,双手还是背在身后。
顾辞指着灰烬上那三个字。
“辞字左边这个舌,起笔再往右让一让,给右边的辛留够地方,就不会挤了。”
顾念眨了眨眼睛,盯着地上的字看。
“让一让?”
“对。写字跟过日子一个道理,得给旁边的留余地。”
顾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哥字呢?上面那个"可"我总写不好,那个弯弯老是拐不过来。”
“你拿柳枝写给我看看。”
顾念这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右手的指肚上黑乎乎的,全是柳枝炭的灰。
她捡起地上那截烧焦的柳枝,在灰烬上重新抹了一小片空地,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写。
舌尖露出一小截,抵着上唇,满脸认真。
写完了一个“哥”字,抬起头来看顾辞。
“这回呢?”
“比上一个好。”
顾念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你每天都在练?”
顾念又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上回教我写名字,我怕忘了,就每天趁娘烧火的时候,等她走开了,我就在灰里写。”
她搓了搓手指上的灰。
“柳枝是我在河边捡的,烧一下头就能写了。哥你上次说的,没有笔就拿树枝代替,没有纸就在地上写。我记着呢。”
顾辞看着妹妹指尖上的黑灰。
那双手很小,指节细细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炭灰,洗不干净。
他想起自己在书院里用的毛笔。
薛明阳给他买的,紫毫,一支三百文。
搁在顾家,三百文够买十斤粗粮,全家吃小半个月。
而他的妹妹拿着一截烧焦的柳枝,蹲在灶膛前的灰烬上,一天一天地练。
练的是他教的字。
写的是他的名字。
顾辞没说话,伸手把顾念揽过来,抱在怀里。
顾念“啊”了一声,整个人被箍进了哥哥怀里,小揪揪蹭着顾辞的下巴。
“哥,你干嘛呀……”
“你写得很好。”
顾辞的声音不大,下巴搁在妹妹的头顶上。
“比书院里好多人写得都好。”
顾念窝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会。
忽然又抬起脑袋。
“哥,你骗人。书院里的人用的是毛笔,我用的是柳枝,怎么比嘛。”
“柳枝写得好的人,将来拿毛笔只会更好。”
顾念想了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她把脸重新埋进顾辞的衣襟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陶罐里的稀粥咕嘟嘟地翻着小泡。
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兄妹俩。
她没出声,手里的木勺还悬在半空,眼眶有些红。
过了一会儿,顾辞松开手,拍了拍顾念的脑袋。
“晚上吃完饭,哥哥带你出去走走。”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两颗黑葡萄。
“去哪儿?”
“村口那条河边。月亮好的话,我教你写两个新字。”
顾念猛点头,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要学!我要学新的!”
她从顾辞怀里钻出来,蹦了两下,回头看了看灶膛前的灰烬。
“哥,那我写的这个先别擦,等我学了新的,明天再换上去。”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辞哥哥。
灶膛的火光落在字迹上,暖烘烘的,像是会发光。
“好,我们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