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玄玉一惊。
赶紧关好门，走到近前，低声说：
“祖母，您小声点，这是大理寺，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魏老夫人冷哼，眼底是压不住的戾气。
“可你别忘了，你这职位是谁给的？是苏家！是你舅公在吏部替你打点，是你表舅在礼部、户部替你铺路！若是依着你父亲只让你自己历练，你能十八岁就做上大理寺少卿吗？”
魏玄玉站在那里不言语。
魏老夫人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苏明慧是你的岳父，你就算办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只为了个虚名"大义灭亲"？简直是愚不可及！”
魏玄玉将手指竖在唇边：
“祖母，这件事您就别插手了，皇帝将这个事塞给我，就是设了个圈套让我钻，若是我压下来，父亲也不会放过我！”
魏老夫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切齿道：
“我可是丑话说在前面，你若胆敢法办了你岳父，你舅公更不会放过你！”
魏玄玉负气问：“您说怎么办？”
魏老夫人悄声说：
“当然是压下来！你父亲不能拿你怎么办，苏家可是背靠太上皇，还有六皇子，你的仕途要靠苏家，不能靠魏家。”
魏玄玉垂下眼，这种老生常谈，他都听腻了。
并且祖母这样贬低父亲和魏家人，他也并不认同。
祖父是太上皇的表叔，怎么说也是皇族，苏家是外戚，就算得势，也名不正言不顺。
苏绾绾开口了，声音娇柔细软：“玄玉，你就救救妾身的父亲吧……”
她跪下去，素白衣衫铺展：“父亲是冤枉的，那些拐卖妇孺的事，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父亲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魏玄玉看着她，忽然觉得厌烦。
苏明慧是什么人，他还能不知道？
他声音平平：“绾绾，你起来吧，这件事你最好避嫌，不过就算你父亲出了事，你已经嫁入侯府，也牵扯不到你。”
“玄玉……”
苏绾绾跪行两步，双手搂住魏玄玉的腿，仰头哭道：“你要顾及我们夫妻情谊，就放了妾身的父亲吧……”
魏玄玉后撤一步，语气不悦：“绾绾，你是妾，锦宁才是妻，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苏绾绾僵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
魏老夫人脸色骤变：
“玄玉！若不是谢锦宁对皇帝透露了林月的事，我们苏家还不至于闹到这一步，她现在公然和魏天楚同住，你要把她抓回来沉潭才是正事！”
魏玄玉一听此话，白眉赤眼地说：“祖母，您针对别人都行，就是不能动锦宁，若是对她不利，孙儿不依。”
他直起身子，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绾绾：“你们快回去吧，成何体统，净给我添乱！”
他转身跨出门去，魏老夫人气得用拐杖咚咚戳地。
“玄玉，你给我回来！”
魏玄玉想出去透透气，刚跨出大理寺门槛，被眼前的阵仗惊得一怔。
长街两侧挤满了人，乌泱泱望不到头。
有挑担的货郎，有挽篮的妇人，有拄杖的老者，还有扒着墙头看的孩童，见他出来，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怒吼，如潮水涌上来。
“惩治苏明慧！”
“苏明慧是恶鬼，恶贯满盈，将他千刀万剐，拉出来鞭尸！”
“听说大理寺卿是苏明慧的女婿，若是他袒护苏明慧，也要革职查办！”
……
魏玄玉僵在台阶上。
呼声越来越高，他骑虎难下，勉强抬手压了压，高声说：“本官在此对大家保证，一定秉公办理——”
他转身又回到大理寺，对手下说：“去查，到底怎么回事？！”
次日，手下悄声对他说：
“大人，我们查出，是……夫人拿着皇上的口谕，找了很多人造势，才变成这个局面。”
“什么？！”
魏玄玉气恼至极。
谢锦宁竟然利用皇帝来逼迫他，将他放在火上烤。
此刻，他做了决定。
为了他的前程，必然要牺牲掉这个“岳父”，但若是那样，他就成了苏家的罪人，万一苏维针对他，也不好办。
那个舅公可是翻脸不认人的。
他思虑良久，决定孤注一掷，他从档案柜里拿出一沓卷宗，出门上了轿子：
“去六皇子府邸。”
六皇子府邸气势恢宏，奢华堪比太子府。
门房引他穿过三重院落，来到暖阁。
六皇子傅左铭正在煮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玄玉，你好大的名声，满京城都在议论你，你真要"大义灭亲"了？”
魏玄玉躬身一礼：“殿下，臣正想跟您说这件事。”
傅左铭眉梢一挑，放下茶盏，没说话。
魏玄玉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奉上：“苏明慧的案子，臣结了。但臣查案时发现，他背后还有旁人。”
“哦？”
傅左铭斜斜看着他。
魏玄玉眼眸微闪：
“苏明慧每月往您府上送银子，一年五千两。”
傅左铭脸上的笑意无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魏玄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魏玄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魏玄玉面无惧色，不退不让：“殿下，苏明慧已经民怨沸腾，殿下若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会沉。”
傅左铭有些意外，他眼眸微转，走到椅子上坐下：“玄玉，你我相识不是一日两日，你有话大可以直说。”
魏玄玉近前一步，低声说：“把他当替罪羊，扔出去，船会更稳。”
傅左铭盯了他良久，将他手中的卷宗接过去，随手翻了翻，又合上，扔回案上。
他声音很轻，傲慢中带着几分赞许：
“玄玉，我一直很欣赏你，但是拿笔银子，我也确实需要。”
魏玄玉勾起唇角：
“这次苏明慧的案子里，有的是不法的盐枭、铁枭和黑商，他们的财产罚没，哪些归国库，哪些归您的府邸，我说了算。”
傅左铭眼眸一闪，满意地点头，笑道：“玄玉，你比你父亲要前途无量。”
魏玄玉轻笑：
“良禽择木而栖，臣替殿下断尾求生，殿下替臣铺路搭桥，他日殿下登基，臣便是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