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宁眼眸一震。
“母亲，我……”
林月的手在抖，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盛着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执念。
谢锦宁张了张嘴，她想说自己还未和离，想说天子还等着她的答复，想说这世间礼法森严。
魏天楚偷偷瞟了她一眼，垂目思虑片刻，轻声对母亲说：“娘，无论锦宁是否会嫁给我，您放心吧，我会一辈子照顾她。”
林月手忽然身子微微抬起，眼中溢满泪，声音竟然清晰了很多。
“锦宁，你不懂这世道对女子的恶，你若没有一个男人，谁都会欺负你，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最后落得我这样的下场……”
她紧紧攥住谢锦宁的手，声音颤抖：“你就算不喜欢天楚，起码他不会害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谢锦宁的心猛地抽搐，眼泪夺眶而出。
“我懂，我答应您，会和天楚成亲，生很多孩子，白头到老，安稳度过过一生，让儿孙给您上香。”
“好，好……”
林月释然地笑了。
她缓缓躺下：
“这样我就放心了，也能去天上对你娘说话，天楚，你要护着锦宁……”
魏天楚搂住谢锦宁：“娘，您放心！”
林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帐顶，声音轻得像梦呓：“侯爷，妾身先走了，下辈子再嫁给您，清清白白的……”
她的手一下卸了力，落在谢锦宁手中。
“母亲！”
“娘！”
魏天楚的哭喊撕心裂肺。
谢锦宁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怔怔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她又失去了一个母亲。
她看见林月的小腹微微隆起，垂下眸子，不忍再看。
少年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门外，何安垂首而立，眼眶微红。
三日后。
谢锦宁和魏天楚将林月葬在皇觉寺后山的竹林旁。
她记得傅彦卿说这片竹林曾经有过成仙的山狸，就让林月在这里安息吧，林月已经被赶出侯府，侯府的坟茔没有她的位置。
一抔新土，半树梨花。
她站起身，抬眸望向魏天楚。
他眉目轮廓已经有了魏家的将门冷峻之色，侧脸被残阳镀上一层薄金，像个少年将军。
她轻声说：“天楚，以后我们相依为命。”
魏天楚唇角漾出苦涩的笑，他点点头，将谢锦宁搂在怀里。
何安走过来，轻声说：“少夫人，您不回侯府了？”
魏天楚放开谢锦宁，切齿道：“我们一辈子不回去了！”
何安看着谢锦宁的神色，试探问：
“皇帝这几天在办理苏家的案子，他交代给我，等您处理好林夫人的身后事，就回宫暂住。”
谢锦宁眼眸微转，对魏天楚说：“天楚，你去那边找辆马车。”
魏天楚离开后，谢锦宁眼眸盯着何安，低声问他：
“何安，你实话对我说，皇帝是不是为了拿到扳倒苏明慧的证据，故意拖延时间没有救林月，毕竟，她死了更好将这件事闹大。”
何安一惊，他看了看四周，轻声说：
“这件事都是奴才的师父和陛下交接，奴才没听到具体内容，不过奴才……觉得陛下不至于如此，将林夫人解救出来也能扳倒苏明慧。”
谢锦宁蹙眉沉吟：“君心难测。”
何安看着她的神情问：“您……不回宫里？”
谢锦宁摇头：“我和天楚暂时找个地方住，等魏玄玉和离，看苏家倒台。”
何安叹了口气：“奴才帮你们找地方，不过皇帝那里……没有这么容易放过您，您明白奴才的意思。”
谢锦宁低下头，紧紧抿唇。
紫禁城。
皇帝宣魏玄玉觐见。
此时，魏玄玉由张德全引着去御书房，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这次轩然大波，从侯府起，一直波及朝堂，皇帝出手，要大做文章和苏家较劲，这次召见他，必为了此事。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
傅彦卿负手立于紫檀书案后。
魏玄玉不卑不亢跪下行礼：“臣魏玄玉叩见陛下。”
傅彦卿凝了他片刻，淡淡开口：
“魏玄玉，侯府林夫人之事你怎么看？”
魏玄玉垂手立于御案之下，面上不动声色，微微躬身：
“回陛下，户部侍郎苏明慧是臣的表舅，所以臣避嫌，此事是陛下亲自审讯，未经大理寺，臣细节未明，不敢妄议。”
说罢，他垂下眼睫，一派恭顺之态。
傅彦卿眯起凤眸，目光在魏玄玉脸上逡巡，那副恭谨面容下，究竟安着什么心肠。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魏玄玉脸上：“苏明慧的案子，朕可以可以让苏家少流些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要你与谢锦宁和离。”
魏玄玉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他咬紧牙关。
但是如果他不同意和离，谢锦宁就还是他的妻子，皇帝就是奸夫，为朝臣和万民所不齿。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陛下，那日臣府上出了点家务事，内子留下口信便去皇觉寺小住，如今也该回府了，何来和离一说？”
傅彦卿脸色一沉，冷声说：“魏玄玉，你不要冥顽不灵。”
魏玄玉脸上挂着一丝假笑：
“苏家虽是臣的外曾祖家，但是臣并不依附苏家，苏明慧若是犯了王法，陛下理应如何，臣绝无异议，但是臣的家务事……就请陛下高抬贵手。”
傅彦卿眉心紧蹙。
这个魏玄玉，他还真是拿不准。
他不是自己一派，也不依附苏家，几次忤逆，也不要官，就是死抓着谢锦宁不放。
倒像是故意和自己作对。
门口张德全似乎有事禀告，傅彦卿挥挥手：“魏玄玉，朕给你时间考虑，朕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
魏玄玉眼神一冷，跪地叩拜：“臣，告退。”
他离开后，张德全赶紧走进来。
傅彦卿有些烦恼，他没想到魏玄玉油盐不进，还找不出破绽，他急于将谢锦宁召进后宫，一想到谢锦宁，心里就百爪挠心。
张德全看着傅彦卿的神色，压低声音说：
“陛下，少夫人她没回宫，也没回侯府，而是住在京郊一处小院……和魏天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