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侯爷一怔,目光凝在谢锦宁脸上。
烛火将谢锦宁的脸庞映得清晰,那眉眼,像极了……那个忧伤孱弱的优雅女子。
楚玉……
魏侯爷的心被狠狠揪起。
八年前那个雨夜,叶楚玉躺在病榻上,素白寝衣裹着奄奄一息的身子。
她艰难地侧首,望向魏侯爷。
“临渊……”
她气若游丝,惊惶无助,纤白素手攥住魏侯爷的袖口:“锦宁就托付给你了,我和谢晋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怜惜她。”
彼时三十出头的魏侯爷跪在榻边,眼底一片湿红。
他守护了叶楚玉这些年,等来的是她嫁作人妇,油尽灯枯。
叶楚玉的唇角漾出一抹歉意的浅笑:
“临渊,忘了我吧。”
魏侯爷惊异看着她。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说破,给他足够的颜面和自尊。
“你放心,我会像待亲生女儿一样待她。”
他哑着嗓子,将那只冰凉的手包在掌心。
叶楚玉咽下最后一口气,长长扇睫覆在冷玉一般的脸颊上,美得触目惊心。
他转头,看到乳母带来十岁的谢锦宁。
他将谢锦宁搂在怀里。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父亲。”
……
如今,叶楚玉的女儿跪在这里,同样的惊惶无助,让人心尖发软。
“父亲,求求您。”
魏侯爷的心融化了,他缓缓扶起谢锦宁。
他叹了口气,看向林月:
“过去的事就算了,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侯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的目光睥睨扫过跪在地上的李季,对魏老夫人淡淡开口:
“母亲,林月虽然有污点,但是这些年尽心尽力伺候我,这一次,我相信她必定不是愿意的,至于天楚……”
他迟疑了片刻。
林月可以原谅,但是万一儿子不是他的血脉,他还是计较的。
“等择日滴血验亲吧。”
魏天楚眼睫微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魏老夫人面色骤沉,拐杖重重顿地:“荒唐!”
她指着林月,声若寒铁:
“这贱妇联合外男,诬陷绾绾,又下毒谋害,婚前失贞、腹中孽种来路不明,如今更是被捉奸在床铁证如山,你竟然因为谢锦宁的求情就姑息迁就,你真是糊涂了!”
谢锦宁立刻反驳:
“祖母,当日的迷香明明是苏绾绾带进府,谢家的坏账也是白夫人在户部招认的,怎么能凭着李季的一面之词,全都算在林夫人身上!”
魏老夫人冷笑一声,眼底闪着阴毒的光:
“谢锦宁,老身不与你理论,你仗着皇帝护着你,里面究竟有什么缘故你自己心里清楚,玄玉,管管你的媳妇!”
这明摆着是说谢锦宁爬龙床。
魏玄玉脸上挂不住,走过去抓住谢锦宁的手臂,低声说:“这次的事跟你无关,你不要多说话了。”
谢锦宁一把甩开他的手,笑道:
“祖母还真是提醒我了,兹事体大,不如明日让陛下亲审。”
她立于堂中,一句话镇住了局面。
空气凝滞。
苏绾绾和白氏都偷偷觑魏老夫人的脸色。
魏侯爷连忙摇头:“算了,这种事传出去丢人,母亲,难道您不要侯府颜面了吗?”
“……好。”
魏老夫人嘴角噙着笑,老眼精光内敛,拄着拐杖停在魏侯爷面前三步远。
她拐杖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
“面圣,好啊——老身明日便进宫面圣,见太上皇和太后,请皇家宗族主持公道!这等不贞不洁、祸乱家宅的毒妇,按律当沉塘!魏天楚这野种也配承袭侯爵?宗族面前,吾儿,你刚才的话,可敢再说一遍?”
满室死寂,鸦雀无声。
魏侯爷身形微僵,眼神冷下去。
他父亲老侯爷是太上皇的表叔,那是先帝赐给魏家的荣耀。
皇家宗族、御史台、满朝文武都观望着,他若执意护一个“失贞失德”的妇人,“血统不详”的儿子……
魏家百年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他望向林月,叹了口气,声音低哑:
“本侯在城外置一处宅子,你先去那里安顿,银钱器物,一样不缺。”
谢锦宁心头猛地一沉。
出了这扇门,林月便是砧板上的鱼肉,魏老夫人有一百种法子让她“病故”在荒郊野岭。
她仰首急切地说:“父亲,让皇帝公审,一定可以还林夫人和天楚清白!”
魏侯爷别开眼:
“锦宁,你莫要再说了,此等家务事公审,侯府的颜面何存?”
谢锦宁瞳孔骤缩。
魏老夫人嘴角浮起一抹得逞的冷笑,苏绾绾用帕子掩住唇角。
魏天楚望着父亲,像望着一个陌生人,喉头滚动半晌,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魏玄玉敛眉垂目,静观其变。
他从头到尾旁听了这一场指正,知道里面疑点很多,漏洞百出,但是他不甘心母亲被休,他沦为庶出,祖母的所为正中他的下怀。
魏老夫人一挥手,厉声道:“就按吾儿说的,将林月送出侯府,安置在外宅。”
两名粗使婆子上去拉扯林月,魏天楚横身挡在母亲面前,一把推开那婆子:“谁敢动我娘?!”
魏老夫人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地:
“好一个孝子,可惜,你这身上流的不是魏家的血,这野种冲撞长辈、以下犯上,按家规先关柴房,待明日送宗人府,若查实血统有疑,流放漠北,永世不得归京!”
“母亲!”魏侯爷有些不忍,“天楚无论是不是我的亲生骨头,毕竟叫了我十七年的父亲,我岂能……”
“你要忤逆不成?”
魏老夫人截断他的话,指着他说:“纲常伦理,天地君亲师!你今日护这野种,便是忤逆母亲、败坏门风!”
她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太上皇依仗苏家,你这爵位还要不要?!”
魏侯爷身形一震。
苏家把持朝政多年,他魏家看似钟鸣鼎食,实则远不如苏家有实权。
此时,魏侯爷心里动了和傅彦卿一起扳倒苏家的心。
“父亲……”
魏天楚哑声开口,眼底那簇火渐渐熄了。
魏侯爷背转身,不敢看他的眼睛。
魏老夫人对婆子们示意,粗使婆子一拥而上,拖走了林月,几个护院用铁链锁住魏天楚手腕。
谢锦宁不顾一切上去阻拦。
魏天楚眼眸血红,哑声嘶吼:“锦宁,你别过来,你不要牵扯进来,我不能护着你了,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谢锦宁拽住魏天楚的手臂,在拉扯中被护院猛力甩开,仰面往桌角摔过去。
苏绾绾适时在脚下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