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宁出了漱玉斋，沿回廊向乾清宫走去。
天光已大亮，琉璃瓦上积雪消融，檐角滴水声断续如漏。
她仰头，见日头白晃晃悬着，照得金砖泛起暖意，天气暖起来了，但是倒春寒还会冷很久。
到了御书房门口，谢锦宁和何安住了脚，听到里面皇帝在和大臣对话。
“大皇子知道坏了事，在府中自尽，死前还把女眷尽数杀了。”
“悬尸于府门三日。”
“这件事也有六皇子的份，只是没抓到把柄。”
御书房里面的对话让谢锦宁头皮发麻，想转身避开。
何安对她轻轻摇头，用口型说：无妨。
不多时，里面的官员躬身退出，谢锦宁顿了顿，独自低着头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不大，气氛却压得人气短。
正中悬着金字御笔匾额，下设紫檀御案，案角堆着未批的折子，傅彦卿没抬头，只说了两个字：
“研墨。”
谢锦宁忙上前，执起墨锭在砚台上匀速打转。
松烟墨香漫开，混着龙涎香，气韵沉郁，傅彦卿低声说：“替朕取《贞观政要》，第三层左数第七册。”
谢锦宁依言过去。
紫檀架顶天立地，多是兵书战策，第三层，竟密密排着佛书——
《金刚经》《法华经》，还有她认不得的梵文经卷。
她愣了片刻，抽出那册《贞观政要》，回到御案前，双手递上。
傅彦卿并没有接，而是盯了她一眼：“你可听说过朕幼年在皇觉寺？”
谢锦宁微怔，想必刚才自己惊异迟疑的样子被皇帝看到了。
她垂眸道：“听说过。”
如今她很难将寺庙佛子和眼前的帝王联系在一起。
刚才傅彦卿朱笔一挥，“赐死”二字，连眼皮都未抬；他说“悬尸三日”时的语气像在安排一场家宴。
想起路人说新帝是一尊冷面杀佛，倒是更确切。
她一抬眼，正对上傅彦卿那双隐没在眉骨下的一双黑眸，心尖一颤。
对方盯了她半晌，也不说话。
谢锦宁腿都软了，直想跪下。
“这么久了，你倒是不怕水了？上次竟然敢往湖里跳。”傅彦卿突然说。
谢锦宁眨眨眸子，不解其意。
忽然想起上次碧灵湖遇险，她恍然回神，赶紧说：“臣妇当时也是被逼到绝路，幸亏命悬一线的时候得陛下相助。”
傅彦卿接过她手中的书，缓声说：“谁都有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做从前从未想到过的事。”
这句话似乎意味深长。
谢锦宁眼睫微颤，不知道回什么，只躬身低着头。
一晌午。
谢锦宁战战兢兢在御书房伺候傅彦卿批阅奏折。
午时初刻。
殿外传来太监低低通传：“陛下，午膳齐备。”
傅彦卿朱笔未停：“摆在御书房。”
谢锦宁继续研墨，丝毫不敢怠慢。
太监们端着餐盘鱼贯而入。
盖子掀开，热气裹着香气漫开，十六碟菜肴，八荤八素，配两盅汤羹，摆在御案侧首的八仙桌上。
傅彦卿搁了笔，太监端来水，净手，递帕子。
他走到八仙桌前，撩袍坐下，看着谢锦宁：“过来。”
谢锦宁趋步上前，垂首立在一侧。
傅彦卿已在桌前坐定，抬眸看她，示意她坐在一旁椅子上。
“民女不敢……”
傅彦卿用下颌微点，态度不容置疑。
谢锦宁犹豫少时，挨着椅子边沿坐下，脊背挺直，也不敢动筷子。
“不喜欢？朕让人换。”
“回陛下，不是……臣妇喜欢。”
谢锦宁本来是馋的，可是此时此刻，她一点儿食欲也没有，为了让自己不太尴尬，她拿起筷子——
傅彦卿执箸，夹了一块梅子山药，搁在她碗中：
“你应该喜欢这个吧。”
那块山药卧在白瓷里，红色酱汁晶亮。
谢锦宁吓得手一抖。
她执箸，夹起那块山药送入口中，什么味也没尝出来。
傅彦卿侧目瞅了她一眼，又夹了一箸翡翠虾仁放进她碗里。
谢锦宁额角沁出汗：“陛下，臣妇自己来……”
傅彦卿勾起唇角，语气带了几分轻松：“朕给你夹，你便吃。看人吃饭，比独自吃，有趣些。”
谢锦宁第一次听皇帝对她这么家常的闲话，语气温柔，觉得心神稳了稳。
半晌，她终于缓下紧张的心绪，菜品也渐渐吃出味道。
最后，傅彦卿嗓音低柔带笑：
“你不必怕朕。”
夜晚。
漱玉斋内烛影摇红。
宫女轻手放下绡帐，香炉添了安神香，何安示意她们退下。
谢锦宁卸了钗环，乌发散在枕上，锦被微凉，心情忐忑，她对背身站在床边的何安说：“你去那边小床睡吧，站在这里我不习惯。”
何安没动，只是轻笑：
“少夫人，这是规矩，若是奴才擅自去睡，第二日就被杖毙了，一会儿奴才困了就蹲在床边打个瞌睡。”
谢锦宁轻轻叹了口气：“等我们出了侯府，拿上和离补偿我的银两，就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你也是，我也是。”
何安眼睫微颤，良久，他轻声说：“少夫人，二公子喜欢您，他和大公子不同，您可以考虑嫁给他。”
谢锦宁嗤笑：
“他还没长大呢，在他娘面前跟个孩子似的，等哪天出息了，皇上会给他指一门好婚事，我跟他娘也沾个光。”
烛灯下，何安的侧颜清俊静默，他没回头，嗓音又轻又低：
“睡吧，少夫人，奴才在这里守着您。”
谢锦宁睡前，又担心自己做那种旖梦，她咬咬唇对何安嘱咐：“我若是做噩梦你就推醒我。”
交代完，她才安心阖上眸子。
缓缓沉入睡眠。
——
不知过了多久……
谢锦宁在梦中，被血腥气呛醒。
她发现自己赤足站在白色玉石的地板上，金銮殿的蟠龙柱溅着血，顺着鎏金纹路往下淌，像一条条扭动的赤蛇。
傅彦卿手中握着剑，剑尖抵着一个身着蟒袍的男人，那人已经倒在地上，满脸血污，却还在笑：
“傅彦卿！你弑父杀兄，不得好死！”
剑光一闪，头颅滚落，笑声戛然而止。
那颗头颅滚到了谢锦宁的脚边，尸首的眼睛怔怔看着她，她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傅彦卿转头——
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