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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 簪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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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笔揉了揉刀疤女的头发,笑意更深:“谈月姑娘有心了。” “公子说笑了,几块糖而已,算不得有心。 倒是公子这趟回来,妾身心里头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谈月低头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在整理措辞:“公子走后的头几天,妾身还在想,公子大概只是出去办点事,过两日便会回来取马。 后来过了五六日,妾身便想,公子怕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 再后来过了半个月,妾身便不常想了。” “毕竟这楼里的客人,大多是一夜之缘。 能有两夜,已经算难得。” 曹笔端着茶盏,轻轻点了点头:“事情比预想的多了些,耽搁了一阵。 本来想回来取马就走,没想到路过门口,这脚就不受控制了,竟往谈月姑娘这里走。” “噗嗤~” 谈月被曹笔这种幽默的话逗笑了,弯了弯嘴角:“那妾身得谢谢那匹马,若不是它,公子怕是连门都不会进。” 此话说得随意,却恰到好处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又自然地转了个弯。 “公子那匹马,妾身让马夫好生照料着。 每日喂两顿精料,隔三日刷一次毛。 马夫说那马性子烈,旁人近不得身,喂料都是远远地扔进去。 可奇怪的是,它倒是没踢过马夫,公子那马,是认人的。” 曹笔听她说起自己的马,心里微动。 他没想到一个花魁会替他操心一匹马的日常,更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放下茶盏,语气比刚才轻了些:“有劳姑娘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只是想着公子走得急,怕是顾不上那匹马。” 谈月说着,又给曹笔添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公子可知道,您走后的第三日,楼里来了一位将军,指名要见妾身?” 曹笔的目光抬了一下:“将军?” 谈月点了下头,缓缓道:“穿一身黑色甲胄,佩刀,看着像是驻军的将领,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从今日起,谈月姑娘不必再接客。 第二句,楼里照常供养,一切如常。” 谈月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上:“秦妈妈追出去问了两遍,对方只答了一句,上面交代的,照做便是。” “秦妈妈不敢违逆,更不敢追问,于是回来问妾身,是否私下与那将军有染。 妾身便告诉她,那位将军,妾身也是第一次见,绝无半句虚言。 于是,秦妈妈便在将信将疑中,对外宣布了,妾身不再接客。” 曹笔静静的听着,心中已有猜测。 那黑胄将军口中的上面,多半是卞参将。 只有他具备身份与智慧,还有那远超常人的洞察力和执行魄力。 当然,此事,肯定也有许总兵的参与,不然,一个参将不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做得如此大张旗鼓。 想到此处,曹笔不禁暗自感叹:“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在对自己下注了吗? 聪明人,真可怕啊!” 曹笔抬眼看着她:“那姑娘这些时日过得好吗?” 谈月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像是在咂摸这句话里的分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刀疤女,小姑娘正捧着第二块桂花糖,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也软了些。 “好! 妾身这些年来,头一回觉得日子是可以慢慢过的。 不用想着下一夜谁来,不用想着说什么话才能让人满意。 妾身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就看话本子,看倦了就去院子里赏花,赏完花回来再躺着。 有时候闲得发慌,便自己动手写两页,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发现自己写的还不如那些话本子,便又回去看话本子了。” 曹笔一边听,不时微微点头,无声附和。 “后来话本子看完了,妾身便开始养花。 起初是楼下那几盆牵花,觉得它们瘦巴巴的,便多浇了些水。 浇了三天,叶子黄了,素云说是水浇多了,烂根了。 妾身不信,又浇了两天,花死了,素云笑话了我好久。” 曹笔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谈月捕捉到了他那一点笑意,继续道:“再后来,妾身便女扮男装,开始点楼里的姑娘。 第一次去点素云,她一眼便认出来了,说,这位公子,你这胸膛可真结实,看得奴家心慌慌,能摸摸吗? 妾身低头一看,忘了束胸,当即笑着拍开她的手。 后面,素云各种撩拨我,害得我脸红了一晚上。”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抬手掩了一下嘴,又放下:“后来又去点婉清。 婉清性子好,见了妾身也不拆穿,还给妾身沏了茶。 妾身装模作样坐了半个时辰,实在装不下去了,问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婉清说,姐姐,你见过哪个公子的手,比妹妹的手还柔嫩细白的?” “再去点惜霜的时候,妾身已经学乖了,换了紧袖短打,把头发束起来,特意收了收胸口。 结果惜霜只瞥了一眼,便扑了上来,抱着妾身,耳鬓厮磨间,调戏道,这位女公子,你好香啊。 撅起嘴,凑近道,来,尝尝妹妹的胭脂,妹妹的胭脂很甜。” 谈月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笑得肩膀微颤。 “妾身当时脸都红了,想要挣脱,结果力气没她大,被她占尽了便宜。” 曹笔终于笑了出声,端着茶盏轻轻晃了一下:“那你后来还去点过谁?” “全点了。” 谈月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坦然:“楼里上上下下二十几个姑娘,妾身挨个点了一遍。 从素云到婉清,从惜霜到玉裁,没有落下的。 因为这事,她们还送了妾身一个外号……”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拿起茶盏呷了一口,眼角带着笑。 “叫什么?” “簪花郎,她们说,妾身女扮男装,扮得最不像的地方有三处。 第一,走路太轻,没有男子那种沉甸甸的步态。 第二,胸口鼓鼓的,压也压不平。 第三,也是她们最爱取笑的一点。” 谈月说着,伸手从发间拔下那支素银簪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妾身扮男装时,头上总簪着一朵假的绢花,藏也藏不住。 素云头一个发现的,笑着说姐姐,你这扮相,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倒像是个簪花郎。 惜霜听了,补了一句:不如叫花心公子吧,反正你见了谁都要点一遍。” “后来她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一致觉得簪花郎比花心公子好听些,便定了这个。 从此以后,妾身每回去点谁,一进门对方便笑着说,哟,簪花郎来啦,今夜需要侍寝吗,妹妹什么都会哦?” 谈月说着摇头笑起来,倒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被同伴们取笑过后,带着暖意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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