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没有走正门。
顾清寒以执法令开偏道,绕过广场,直入炼丹堂后山。
越往里走,药香越重。
成捆灵草、封蜡玉箱、废丹回收桶,沿着石道一排排摆开。
这里每日进出的丹材极多。
若有人在其中夹带黑炉毒丹、残方、炉砂,确实很难查。
周荒掌心黑线越来越淡。
他加快脚步。
拐过第三处库门时,黑线忽然一折,钻向左侧一间废旧石室。
石室门上挂着木牌。
丙等废炉暂存。
顾清寒抬手,执法令贴上门锁。
咔。
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炉灰味扑面而来。
里面摆满废炉。
裂的、炸的、缺脚的、炉纹断裂的。
普通弟子看一眼,只会觉得这里是堆破烂的地方。
周荒却在门口停住。
他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黑炉丹香。
很淡。
藏在满屋废炉焦味里。
他走到最里面那口裂炉前。
裂炉外表普通,炉腹塌了一半,炉纹也断得乱七八糟。
周荒伸手敲了敲炉壁。
声音不对。
太闷。
他掌心灵火一贴,炉壁上的灰皮慢慢剥落。
灰皮下方,露出一层黑色暗纹。
沈青禾低声道:
“不是废炉。”
顾清寒拔剑。
周荒一掌拍在炉腹。
轰!
炉身裂开。
里面不是空的。
而是一条向下的暗道。
暗道口,一缕黑色丹火猛然窜出,直扑周荒面门。
周荒没有退。
他袖中青木离火剑出鞘半寸,青红剑气斩下。
黑火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仍然扭动。
沈青禾药粉洒落,将两缕黑火定住。
顾清寒剑尖一压,冷声道:
“内门黑炉口,找到了。”
暗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找得倒快。”
周荒低头,看见暗道石阶上摆着一只小玉盒。
玉盒已经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盒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来迟一步。
周荒看着那四个字,反而笑了。
顾清寒皱眉。
“你笑什么?”
周荒伸手,从玉盒边缘捻下一点灰。
灰里夹着半片焦黄纸角。
纸角上,残留着一个丹方缺口。
沈青禾只看了一眼,呼吸便轻了一分。
“这是……残方。”
周荒把纸角夹在指间,没有立刻收起。
纸角边缘有两层烧痕。
外层新,内层旧。
若只是撤走时烧漏,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沈青禾也看出了不对,低声道:
“这不是遗落。”
周荒点头。
“是她故意留下的。”
顾清寒皱眉。
“诱你用这张残方?”
周荒看着纸角上的丹方缺口,笑了一声。
“她想让我以为自己捡到了便宜。”
“可这纸角被人二次改过,药路是假的。”
“真东西只有一点。”
沈青禾问:
“哪一点?”
周荒指尖落在残方缺口最边缘那道火纹上。
“火路。”
“她想让我顺着假方炸炉,我偏只取这道转火。”
暗道里,炉火已经熄了大半。
账册被烧过。
丹材被搬空。
人也撤了。
顾清寒带人封锁暗道时,周荒在最深处找到了一本烧剩的副册。
副册前半本已成灰。
后半本残着几个名字,几笔丹材流向,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标记。
半个炉印。
和丹童袖中那张残纸一模一样。
证据够了。
不够扳倒柳红绡。
但够封掉这个黑炉口。
消息传回白玉广场时,丹比已经重新开场。
丹堂长老当众宣布:
“内门丹材库查出黑炉暗口,执法堂已封。今日丹比继续,后续题目由老夫亲自更换。”
广场哗然。
柳红绡没有再坐在席位上。
她已经走了。
只留下合欢堂几名弟子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
周荒重新回到丹位前。
案上换了新的题目。
一张残方。
三份灵药。
一口普通青铜炉。
丹堂长老看着全场。
“决试题,补方成丹。”
“此方残缺三成,能炼出下品者合格,中品者入前三,上品者为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荒。
“若有人能炼出极品。”
“老夫亲自收徒。”
场中轰的一声炸开。
丹堂长老亲自收徒。
这比丹比第一本身更重。
周荒低头看向案上的残方。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其中一处缺口。
和刚才从黑炉口玉盒边缘捡到的那半片纸角,同源。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柳红绡留下的,不只是证据。
也是一口套。
她想让周荒在决试里按假残方炼丹,炸炉、伤基、丢尽刚立起来的丹道名声。
可她不会想到,周荒最熟的从来不是完整丹方。
而是废方、残方、坏方。
别人见残缺会补全。
他见残缺,先找哪里被人动过手脚。
丹炉点火。
周荒没有急着投药。
他先闭上眼,识海深处,丹祖炉印微微一热。
残方上的药性在他脑中一味味拆开。
青木草为基。
火髓砂提性。
寒星液压燥。
缺的不是主药。
缺的是火路。
若按柳红绡留下的假火路走,这炉必炸。
若想成丹,必须另补一道转火。
周荒睁开眼,看向案边那一小撮从黑炉口带回来的炉砂。
别人看那是污物。
他看那是废物。
而废物,在他手里,从来不只是废物。
周荒抬手投药。
青木草先入炉。
火起,药香升。
四周的嘈杂声慢慢低下去,所有人都看着那口青铜炉,看着这个从废丹房爬出来的弟子,在宗门丹比决试场上第一次真正开炉。
青木草入炉的一瞬,炉腹里先起了一层淡青色药雾。
这味药最稳,最适合做丹基,可越稳的药,越怕急火。
场上已有几名丹堂弟子率先催火,青铜炉内灵焰一涨,药雾立刻变浓。看上去声势不小,实则药性已经被火逼得浮在表层,后面再想沉丹,至少要损两成药力。
周荒没有急。
他指尖贴在炉耳上,只放出一缕青木灵力。
火没有扑上去,而是顺着炉底,像一根细线,慢慢绕着青木草走了一圈。
青木草外叶先软,内茎后开,药液不是炸出来的,是一点点渗出来的。
高台上,那名丹堂长老半垂的眼皮轻轻一抬。
“有点意思。”
周荒用的不是丹堂常见的快炼法,而是极慢的剥药法。
这种手法不难,却极考验耐心。火轻了,药不开;火重了,叶焦心死。
青木草药液完全渗出后,他才投入第二味火髓砂。
火髓砂刚入炉,炉中青雾立刻一颤。
周荒手腕微转,炉底火线分成两股,一股压住青木药液,一股托住火髓砂。两股火不碰,却隔着半寸互相牵引。
火髓砂没有直接融,而是被青木药液的温气一点点磨开。
丹堂长老坐直了些。
“他没按残方走。”
一名执事低声道:
“残方上写的是先融火髓,再纳青木,他反过来了。”
“反得好。”
丹堂长老盯着炉火。
“原方缺的就是转火。先融火髓,火势一旺,后面寒星液只能压火,压得住火,却压不住燥。炼出来最多上品下等。”
寒星液悬在周荒指尖。
这东西极寒,最适合压火毒、收丹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