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逍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京念,更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回来了。
他今天其实是替傅司屿的大哥傅司嶙来接孩子的。
孩子在幼儿园玩耍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傅司嶙临时有个紧急会议,保姆又那么恰巧请了假。
楼逍正好在附近办事,就被傅司屿抓来当壮丁。
当时小侄子因为骨折哭得撕心裂肺。
他一路抱着哄着来急诊,挂号单还攥在他另一只手里。
可此刻,那张挂号单被他不自觉地捏成了一团。
楼逍看着那张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鹅蛋脸和那双莹莹杏眼。
那一身白大褂衬得京念整个人干净又疏离,腰如软缎,翘鼻樱唇,五官温柔清妩大气。
他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鼻腔一酸,眼底的猩红就铺天盖地蔓延开来,慢慢泛起酸涩。
楼逍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像是想叫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京念最先回过神来。
她垂下眼帘,用尽全部定力,把视线从楼逍脸上硬生生撕开。
落回到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男孩身上。
她有些狼狈地弯腰捡起掉落的碘伏瓶,手指微微发抖。
“……把孩子抱到诊疗床上吧。”
京念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转身去拿新的棉签和纱布,戴上无菌手套,头也没抬。
“伤口有点深,需要先清创缝合再转诊去骨科,里面的沙粒不弄干净的话容易感染。”
“然后家属去交一下费,在门口等着就好。”
楼逍没动。
他还在看她,眸光像实质一样落在她的侧脸上,滚烫而沉重。
小男孩又怯怯地喊了一声爸爸,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抱。
这一声把楼逍从怔忡里拽了出来。
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小家伙词汇量极其有限。
除了“爸爸”两个字,还不会叫别的,见着谁都喊爸爸。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放到诊疗床上。
京念重新蹲到孩子面前,撕开一包新的棉签,蘸上碘伏。
她的手已经完全稳了,声音也恢复了方才的轻柔:“小朋友,乖。”
“会有一点点疼,忍一下下就好,你是男子汉对不对?”
小男孩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又扭头去看楼逍,小嘴一瘪又要哭。
京念趁他分神的瞬间,手里的棉签又快又轻地擦过伤口边缘,先清掉最外面的浮土。
孩子嘶了一声,小腿蹬了一下。
京念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膝盖,另一只手继续清理。
她的眉眼专注地低垂着,纤长睫毛卷翘。
乌黑漂亮的瞳仁被密密地遮挡住,侧脸沉静动人。
楼逍靠着墙看她,心念微动,只觉得心脏都快要化掉了。
他眼尾泛红,嗓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语里带着压抑,带着克制。
带着太多太多这五年来堆积得快要崩溃的东西。
“先生,这里是诊室,请保持安静。”
京念的声音很淡,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病患家属。
公事公办,不带任何私情。
“清创缝合是无菌操作,请到外面等候。”
“骨科在三楼,缝合完我会让护士送孩子上去。”
楼逍身形微滞,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而出。
诊室门合上的瞬间,京念闭了闭眼,攥着棉签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重逢来得太猝不及防。
她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在他面前失态。
*
处理完孩子的伤口,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京念剪掉最后一根线头,贴上无菌敷料,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孩子手臂上的擦伤。
这才摘掉手套,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好了,小家伙真勇敢。”
“待会儿让你……爸爸带你去三楼骨科,再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她苦笑,喉间哽了一下。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伸手指了指门口,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爸爸,不是,爸爸……”
“是,叔叔。”
闻言,京念愣住。
心尖倏然一颤,瞬间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自己竟是误会了他了。
她慢慢转过身,透过诊室门上的玻璃窗,看见楼逍正背对着她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男人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背影是说不出的疲惫。
“……孩子没事。”
“你跟你哥说一声,下次再有这种事让他直接叫保姆送,少来使唤我。”
电话那头的傅司屿声音很是无辜:“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谁让你刚好在附近?”
“再说小侄子也喜欢你,一见到你就喊爸爸,这待遇我都没有……”
楼逍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收起手机,低骂了一声,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家属从他身边经过,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银发的男人吸引。
小护士们推着治疗车放慢了脚步,互相用胳膊肘捅了捅对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哎,看见没,那个银发的,好帅啊……”
“那西装一看就是高定,袖扣都是铂金的。”
“我刚瞄到他的表了,百达翡丽限量款,我在杂志上见过,七位数起步。”
有人啧啧两声:“长这样还这么有钱,老天爷是不是太偏心了?”
“别看了别看了,人家那气场,一看就是大佬级别。”
楼逍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走廊的白炽灯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疏离寡淡,像是与周遭喧嚣的医院环境格格不入。
京念深吸一口气,拉开诊室门。
楼逍闻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孩子的伤口处理好了。”
京念率先开口。
“手臂和膝盖的擦伤已经清创缝合,但右手腕有轻微肿胀,疑似骨裂,需要尽快去三楼骨科拍个片子。”
楼逍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小跑着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楼总,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是贺凡。
看到京念,他素来处变不惊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眼睛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