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京念的睫毛颤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时暮雪从走廊另一头端着几杯热水走回来,看见表姐这副模样,心口一酸。
她把水杯递给爸爸和妈妈,然后挨着京念坐下。
京念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过来,靠在时暮雪的肩头,肩膀克制不住地耸动。
“表姐。”
时暮雪开口:“你别太责怪自己了。楼逍他……也不想的。”
京念怔怔地看着表妹。
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嘴角勉强弯了一下,那弧度又苦又涩,比哭还让人难受。
“小雪。”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不是他的错。”
“可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受这些?”
京念喃喃:“是我连累了外公外婆,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和楼逍……楼震山也不会……”
“表姐,别这样说。”
时暮雪握紧了她的手,眼眶也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戴着口罩,很神秘,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经过ICU门口的时候,男人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蜷在椅子上的京念。
“您是京小姐?”
男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名字。
京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男人把档案袋递到她面前,“说这是您应该知道的事。”
时暮雪皱了皱眉,伸手挡了一下。
“你是谁?这里面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档案袋往京念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步子很快,拐过走廊转角便没了踪影。
京念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手指莫名其妙地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在那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底端蹿上来,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有种不好的预感。
时暮雪很快拆开了档案袋。
里面的东西不多,是几张泛黄的监控截图。
像素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画面里是一个废弃工厂的里面。
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汇款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楼震山。
再然后是一份绑匪的口供复印件,最下方按着鲜红的手印。
口供里描述了他们如何受人指使,从一所小学的后门绑走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八岁的京念正蜷缩在墙角,双手被绑在身后。
精致的小脸上全是泪痕和污泥,那双杏眼惊恐地瞪着镜头,像是被吓破了胆的小兽。
她身上的校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珠子。
“……”
京念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照片,瞳孔骤然放大。
时暮雪也吃了一惊。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上来。
当时被绑架,她哭了整整两天,哭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到后来只能缩在墙角发抖。
被救出来之后,京念做了半年的噩梦,每天半夜尖叫着惊醒,还得了黑暗恐惧症。
时愿守在她床边一宿一宿地不敢合眼。
后来京念慢慢好了。
并把那段记忆埋进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埋到以为自己忘了。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她只是……不敢想起来。
而现在。
这张照片把埋了十年的记忆连根拔起,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原来,指使绑匪的人,竟是楼震山。
那个害她在黑暗里缩了四十八个小时,害她做了整整半年噩梦的恶魔,是楼逍的父亲。
京念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手指抖得握不住那几页薄薄的纸,纸张滑落,散了一地。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表姐!”
时暮雪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她。
京念靠在时暮雪怀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是,楼逍什么都不知道,可楼震山是他亲爹。
他从出生起就背着这个姓氏,甩不掉、挣不脱,这辈子都得替一个畜生不如的人承受代价。
京念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她胸口疼得喘不上气,像是被人拿着钝刀一下一下地剜,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刑罚。
时昼燃原本靠在对面的墙上,看见京念差点晕倒,猛地站直了身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大步走过来,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张,翻了两页,脸色瞬间变了。
“操。”
他低骂了一声,把东西往京妄手里一塞,声音压得极低。
“哥,你看这个。”
京妄接过来,目光扫过那张汇款单上的名字,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一言不发地把那几页纸折好塞进口袋,走到京念面前蹲下来,大手覆在她头顶。
“念念。”
京妄声音沙哑,“哥在这儿。”
“不管发生什么事,哥在这儿。”
时愿刚从眩晕中缓过来,靠在京昭肩头。
看见女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样子,心口一紧:“念念?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时砚和温宁蕤也围了过来,温宁蕤伸手去摸京念的额头。
“是不是低血糖了?舅妈去给你买点吃的……”
“舅妈,不用。”
京妄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把京念挡在身后。
顺手将那几页纸折好塞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面不改色。
“她就是刚才看见外婆从手术室推出来,情绪没撑住。让她缓一缓就好了。”
京念抬起眼,透过模糊的泪光看着哥哥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破绽。
京妄回过头,垂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有责怪。
京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回,是因为感激。
她不想再让家人担心了。
*
楼宅灯火通明,宴会早已散场。
佣人们正低着头收拾卫生。
楼逍径直穿过大厅,唇角裂开的口子凝着暗红色的血痂,模样隐晦暗沉,俊美的面容显得更加妖冶。
楼震山在书房。
楼逍伸手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一手端着威士忌,一手翻着什么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先是愣了一瞬。
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哟。”
楼震山把文件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
目光从楼逍脸上的伤扫到衣领上的血,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被京家的人打了?”
“我早说过,京家那丫头不是你能碰的,你不听。”
“现在好了,挨了打知道回来找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