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周二。
AMD跳空低开,二十五块二。
高盛的降级余波还在发酵。
昨晚电话会议上鲁伊斯那一下停顿被交易员们反复回放,结论只有一个,他自己也算不清ATI三年后的营收。
信用评级机构跟着发声,穆迪把AMD列入负面观察名单,理由是:“交易将显著推高杠杆率”。盘口上卖单继续往下铺,前两天抄底的那批人在二十五块五附近集体止损,反手把股价再往下砸了三个百分点。
林顿全天都在等待,他会随时平仓,具体平仓位置,看市场反应。
彭博终端上AMD的K线图他已经不怎么看,在翻别的东西,次贷市场的CDS价差最近在收窄,ABX指数有几个层级开始松动.
7月26日,周三。
AMD跌穿二十四。
导火索是一篇《华尔街日报》的报道,采访了ATI两家最大的OEM客户,对方用了外交辞令:“我们将密切关注整合进展,评估合作关系的稳定性。”
翻译成交易员能听懂的话就是:我们已经在考虑换供应商。英伟达的股价当天涨了四个点,市场在用真金白银投票。
林顿的浮盈已经超过六万美元。他坐在图书馆老位子上,左手边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右手边一台计算器。
他在算平仓点位。
AMD的市值四天蒸发了将近四分之一,恐慌性抛售的动能还在,但量能开始出现衰减的苗头,上午十点那波下跌里,每分钟成交量比周一开盘时少了将近一半。
能卖的正在出清,卖不动的开始后悔没早点卖。
7月27日,周四。
上午十一点,一家西海岸中型券商的分析师发了一份报告,标题被交易终端自动抓取后挂上了头条:《并购毁一生:AMD付出了太高的代价,市场需要至少两年消化这个错误》。
报告里有一段话被广泛引用:“我们重新测算了ATI的独立估值,基于其过去三年的自由现金流和营收增速,得出的数字是38到42亿美元。AMD支付了54亿。这笔溢价足够ATI的股东开香槟,也够AMD的股东哭一阵。”
股价跌穿二十三。
林顿打开交易页面,开始挂回补单。
第一笔,一千五百股。
第二笔,两千股。
第三笔,两千股。
第四笔,两千五百股。
他没有一次性全部挂出去。分四批,价格拉开,防止自己的回补单把股价推上去。
8000股空单平仓后,扣掉融资利息和交易佣金,净落七万美元出头。
账户总览刷新了一下:十九万一千。
他点开出金页面,填了11000,账户余额十八万。
7月28日,周五。
AMD开盘在二十一块附近晃了一上午。成交量萎缩到周一的三分之一,第一波恐慌盘基本出清。
接下来会有技术性反弹,也可能没有,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了,他的仓位已经归零。
林顿打开Excel,新建一张表格。
第一列:日期。从7月15日第一次建仓,到7月28日全部平仓。
第二列:事件。传闻、反抽、裂痕、前夜、灾难日、评级下调、OEM客户表态、分析师报告。
第三列:仓位变动。
第四列:市场定价的收购概率和他的判断。
他拉到最后一行,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收购不是错。错在价格。五十四亿背后有一个没人问的问题,ATI真的值这个价吗。市场问了,用了四天时间回答。”
收盘后。
下午四点。
林顿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E*Trade,陈婉清。
“林顿,你平仓了?”
“嗯,平了,今天上午全部平完。”
“这次AMD的收购公告我第一时间看完了整份新闻稿。”陈婉清说,“并未敷衍的看,我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正文第五段写着五十四亿,第六段写着四十二亿现金加十二亿股票。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你上次跟我说的,看正文。”
她想了想继续说:“以前我只看标题。客户问哪支股票好,我就把研报摘要念一遍。从来没人告诉过我正文和标题之间差了五十四亿。”
林顿:“现在有人告诉你了。”
“对。所以我打电话给你。作为客户经理,就是想问问。你下次看正文的时候,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就是告诉我看哪一段就好。”
林顿:“很麻烦,但我会考虑”
“好吧。”
挂掉电话后,林顿回家。
下午,纽约大学商学院。
李程在图书馆门口碰到霍华德,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攥着一杯冰美式,纸杯外壁的水珠往下淌。
他面前的ThinkPad屏幕上是一个证券账户的持仓页面,AMD看涨期权,已平仓。
“平了?”李程问。
“平了。两万进去,一万四出来。”霍华德把纸杯搁在栏杆上,语气不像心疼,更像被冒犯。
“这个鲁伊斯是个白痴。”
“五十四亿买ATI,买一家被英伟达按在地上摩擦的公司。任何一个上过公司金融第一堂课的人都不会这么干。他不是白痴是什么!”
李程想起林顿在图书馆说的那句:“鲁伊斯并非来算账的,是来打赢战争的。”
霍华德继续说:“这笔交易从宣布到执行有整整三个月。ATI的财报是公开的,营收增速下滑,毛利率下滑,市场份额下滑。三个下滑,他一个都看不见?他没有看不见,他只是在赌,赌自己能靠一张PPT把ATI盘活。”
他喝了一口咖啡。
“林顿赌一个CEO是白痴。我不赌白痴,我赌管理层理性。这次白痴赢了,下次未必。”
李程:“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市场在赌管理层理性。但鲁伊斯是来打赢战争的。”
霍华德把冰美式搁下:“那就是赌管理层非理性。”
“你说得对。他赌的就是鲁伊斯会做一件非理性的事。”李程顿了顿,“我们赌的是教科书上的"股东利益最大化"。他赌的是"CEO在被英特尔压了二十年之后会选择花钱赌一次,哪怕算不过账"。我们赌的是模型。他赌的是性格。”
“你也承认他赌对了。”
“我承认。CEO是个白痴。”
霍华德把ThinkPad合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6000亏了就亏了,微不足道的小钱,小失败。”
他对着李程说:“你跟他聊得多,你爸还叫你跟他学,下次他做什么,跟我说一声。”
“你不是说不赌白痴?”
“我说不赌白痴。但我没说不观察白痴。”霍华德站起来,拎起背包,“这市场里有大把的人在做非理性的事。林顿能赚到钱,说明他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程一愣:“你在向他学习。”
“学习怎么观察白痴。”霍华德把还剩半杯的冰美式扔进垃圾桶,“不是怎么当白痴。”
他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也别把林顿当神。他是押对了一次。赌管理层非理性,本质上是赌小概率事件。这次的事件概率比他想的要高,但下一次呢。小概率事件连续开,那是运气好。靠运气赚的钱,迟早靠概率吐回去。”
李程点头。
“那个课题我要重写。”霍华德消失在电梯间。
李程在廊柱下站了一会儿。
CEO是白痴,林顿赌了他是个白痴,赌对了。
下一次还有白痴吗?下一次赌不赌?
他走向图书馆的金融阅览室。
周一的课题需要全部推翻重来,霍华德那份也要改,他得把结论倒过来写,重新算估值,重新推逻辑。
....
7月29日,周六。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林顿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日本经济新闻》英文版的存档照片,大阪技术研讨会现场,一台戴尔笔记本在会议桌上起火。火焰从键盘右侧窜出来,参会者往后躲,有人举着灭火器往前冲,浓烟灌满了半间会议室。
他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时间:2005年12月。半年前。
顺着相关链接往下翻。
第二起,宾夕法尼亚,2006年4月。一台戴尔Latitude在办公室起火,烧焦了整张办公桌。
第三起,新加坡,2006年5月。用户把笔记本放在大腿上办公,电池位置突然冒烟,二级烧伤送医。
第四起,伊利诺伊,2006年6月。仓库里的戴尔笔记本在关机状态下自燃,消防报告结论是“电池热失控”。
第五起,加州,2006年6月底。创业公司会议室,笔记本起火后点燃了旁边的纸质文件,触发自动喷淋系统,十分钟水漫三层楼。
第六起,日本,六天前,型号:戴尔Inspiron。起火前没有插电源适配器,处于待机。
六个不同地点,同一型号电池,索尼生产的锂离子电池组!
“事故频率在加速。去年12月一次,今年4月一次,5月一次,6月两次,戴尔的笔记本起火不是偶然发生的。”林顿在笔记本记录,接下来他准备做空戴尔。
下午两点,李程出现在图书馆二楼。
他在林顿对面坐下,开口:“AMD你到底赚了多少?”
林顿:“平了。”
“我知道平了。多少?”
“七万。”
“你怎么知道鲁伊斯会做那个收购?”
“我不知道。”林顿说:“我赌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李程沉默了几秒:“你在看什么?”
“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