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7日,周一。
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林顿坐在彭博终端前,光标停在百度上面。
BIDU,2005年8月5日上市,发行价27美元,现在64.80,在这个位置横了整整十二周,不上不下。
4月28日发一季报。还有十一天。
他从SEC官网把百度最近三个季度的10-Q全调出来,原始数据,没经过卖方加工。
Excel打开,一行一行拆。
三季度活跃广告客户数比二季度多出四成。
单客户平均贡献同比涨了两成半。
付费点击量增速比客户数涨得还快。
他把四季度数据叠上去,续费客户占比从三季度的52%蹿到58%。
市场在说什么?百度客户生命周期短,中小企业平均三个月死一批,广告平台是漏水的桶。从上市那天起,卖方报告就在重复这个结论。
他翻了三份最近的研报,目标价全压在55到60之间,评级要么持有要么跑输大盘。
他盯着58%这个数字。
漏水?
数据反着来。
死的多,来的更快,留下来的续费意愿还在加强。
市场拿局部当整体,拿采访当统计,就像拿五个倒闭的义乌小老板当中国四十万中小企业的全部真相。
他沉思起来。
前世百度一季报之后涨了,方向确定。
但两个月里哪天涨的、财报出来第一根K线是阳是阴、中间有没有回调、回调多深,完全空白。
方向对,路径全黑。
之前为了生活费以及下个月房租,又出金2000美元,目前还有2.3万美元在账户里。
他买进5月到期、行权价70的看涨期权。
权利金2.8美元一股,一份合约覆盖100股,280美元。
先下20份合约。
8400美元。
总仓位三分之一。
确认键摁下去的没多久,百度股价从65.20滑到64.80。
账户浮亏一百来块。
下午三点放学,回家。
他把书包放床上,开机。
打开行情软件,百度收盘64.75。
账户浮亏扩大到接近两百。他关掉软件,打开SEC官网,把百度招股书里风险因素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
跟早上的判断一致。没有新增风险,市场给的定价逻辑还是那句老话,客户留不住。
下午五点,手机响了。
丹尼斯。
“林顿,你建仓了吗?”
“嗯,建仓了中国的搜索引擎。”
丹尼斯:“我今天中午顺路去我姐夫办公室坐了坐,我问他百度怎么样,他想了想,说上市的时候隔壁一家对冲基金赚了笔快的,之后圈子里就没人聊了。”
“嗯。”
“他说百度现在成交量一天比一天小,华尔街没什么人关注。中国公司,隔着太平洋,没几个分析师真跑过调研。大部分人拿公开数据拼一拼就发了报告,没人愿意花时间。”
“知道。”
“你每次都买大家不看好的东西。”丹尼斯说,“上次TiVo有判决,有专利说明书的四百页备注,你翻透了。这次百度有什么?就是一份财报?没有判决,没有催化剂,你拿什么打?”
“数据。续费率。”
“续费率是多少?”
“58%,而且还在往上走。”
“其他人不知道?”
“都信了客户留不住那套。”
丹尼斯:“你比我聪明,我不跟你争。但你每次都赌别人看错了,我怕你赚钱的速度跟不上找死的速度。”
林顿笑道:“财报出来之前没人聊,是好事。”
“行。”丹尼斯叹了口气,“你自己的钱,你做主。对了,我老婆说周末请你和你妈来家里吃饭,她做炖牛肉。”
“替我谢谢她。”
挂了。
没多久,电话又响了。
陈婉清。
“林顿,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今天在系统里看到你的持仓变动。”她说话的语气和上次面签时一模一样,温和、体贴、公事公办里夹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你买了百度的看涨期权,到期日还很近。我跟你同步一个信息,你参考一下就好。”
“你说。”
“E*Trade研究部今天早上发了一份内部报告,专门看空百度。核心论点是谷歌中文搜索流量增长非常猛,连续几个季度超过三成,用户黏性远超百度。中文搜索这块市场,谷歌在系统性蚕食百度的份额。我们自营交易部的头,迈克尔,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做了十二年亚洲互联网,看这块没走过眼。”
她想了想继续说:“这次他自己在百度上放了空头仓位,量不小。我没说他不会犯错,迈克尔看错过别的。但亚洲互联网他不怎么错。他对一次就够了,你赌错一次就没了。”
林顿看着屏幕上百度那条横了十二周的线。
“谢谢陈阿姨。我会注意。”
“你别嫌我啰嗦。上次TiVo你做得很好,但市场不会每次都奖赏同一种打法。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刚搬了新家。”
“搬家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在哪?”
“艾姆赫斯特。”
“那离法拉盛不远,改天我约她喝咖啡。”她想了想:“百度的事,你再想想。”
“好。”
电话挂了。
...
4月18日,周二。
E*Trade,曼哈顿中城。
茶水间,上午十点。陈婉清端着刚续的伯爵茶,迈克尔靠在吧台边,手里一杯黑咖啡。
迈克尔四十出头,发际线退到耳后,深灰色马甲,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搁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百度K线图。
“你客户买了百度看涨。”他说。
“风控部跟你说的?”
“早上例会提了一句。一个账户,持仓集中在百度近月看涨期权。15岁?”
“15。”
“上次TiVo做得漂亮。我看了平仓记录,分三批出的,节奏踩得很准。但这次不一样。”他把咖啡杯放到吧台上,“你自己看。”
他翻出谷歌中文搜索的流量数据图,连续三个季度增长超30%。
“百度从66掉到64,在这横了三个月。技术面上是下降三角形,下沿63.50测了两次,上沿一次比一次低。往下破的概率远大于往上。”
陈婉清看了一眼图。
“财报呢?”
“财报我看了。卖方给的一季度营收预期是6800万美元,去年四季度6600万。就算超预期,谷歌压在那儿,天花板打不开。你客户可能赌错了方向。”
“他是独立判断。”
“独立判断在碾压数据面前意义不大。”迈克尔喝了口咖啡,“我放了几万股空头。就赌财报反应。”
陈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上次独立判断对了。”
迈克尔看了她一眼。“你对他有信心?”
“谈不上。但他的数据不是瞎猜的。”
“什么数据?”
“他没跟我说。”陈婉清端起茶杯,“但他上次把TiVo专利说明书拆到了行级。四百页,一行一行标的。他做功课的方式不像15岁。”
迈克尔放下杯子。
“功课做得再好,赌错方向还是归零。百度这只票我看了一年半,中文搜索市场我跑了六趟BJ。谷歌中文搜索的体验已经追平百度,产品差距在缩小,商业化能力不在一个量级。”他把K线图折起来塞进口袋,“结论不变:你客户这波会赔光。”
他转身走了。
...
下午,皇后区图书馆。
林顿翻完了百度招股书中关于客户流失风险的完整披露。
第17页到第23页,六页。
核心结论:市场引用的风险指标都是基于2004年的数据,2005年四季度续费率已经涨了六个点。
他把页面关掉,看了一眼百度股价。
64.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