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2日,周三。
学校图书馆。
林顿坐在老位置上,鼠标停在一个名字上:TiVo,代码TIVO。
DVR品类的开创者,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两个硅谷工程师发明了一种能暂停直播电视节目的机顶盒,取名“时光机”。
这台机器颠覆了美国家庭看电视的方式,TiVo一度是科技媒体的宠儿,上市后股价冲上过五十美元。
但那之后,通用电气、思科、摩托罗拉全杀进了机顶盒市场,制造商的盘子被抢光,TiVo只剩专利。
过去两年,它的主营硬件业务持续萎缩,收入一年不如一年,股价从高点一路跌到三美元附近。
华尔街给它判了死缓,市场共识是退市只是时间问题。
林顿没看这些,他看的是彭博终端右下角一条三个月前的法院简讯,德州东区联邦法院已正式受理TiVo诉EchoStar专利侵权案,主审法官罗尼·亚当斯,该法官过往五年审理的专利权案件共九起,专利权人胜诉七起,胜诉率78%。
他把这条简讯点开,又点开案件卷宗。TiVo指控EchoStar的DVR产品侵犯其“多媒体时间偏移系统与方法”专利。
EchoStar是美国第二大卫星电视运营商,手底下几百万DVR用户。
如果TiVo输了,这家公司就只剩一个壳。
但如果它赢了,强制授权费会让其从濒死变成印钞机。
林顿开始下载文件。
专利说明书,四百一十二页。
起诉状,两百多页,逐条列明EchoStar产品如何侵犯独立权利要求1、5、7、12,他把这些全拖进U盘。
一页一页翻。
权利要求1描述的是“一种用于存储和回放多媒体内容的系统,包括输入模块、存储模块、时间偏移模块”。
TiVo在起诉状里附了一个对比表,EchoStar机顶盒的底层代码路径和TiVo专利的流程图,从输入接口的缓存分配机制到存储模块的时间戳写入逻辑,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构成和功能上的完全对应。
这可不属于概念撞车,属于技术复现,EchoStar要证明自己独立研发,必须掏出完整的开发日志、代码迭代记录、以及所有中间版本的备份,以2006年的工程管理水平,一家卫星电视运营商不太可能保存这套东西。
他把PDF关了。
“专利诉讼是赌证据,证据链完整的专利权人,在德州东区联邦法院的胜诉概率比大多数对冲基金模型算出来的高得多。”
他重新打开彭博终端,查TiVo的资产负债表,现金及等价物,2700万。
长期债务,零。
每个月现金消耗率约350万。
即使没赢官司,这家公司离真正断气还有大半年。
前世他隐约记得TiVo赢了。
但具体几月几号判的、判决前股价最低跌到了多少、判决当天涨了多少,这些精确数据他脑子里没有。
他能确定的是方向,非时间表,方向对,时间卡错了,保证金一样会爆,这一单要做,不过不能一把梭,必须留足容错空间。
3月23日,周四。
上午,林顿把林曼的股票账户信息填进E*Trade的保证金申请表。
他填完所有资料,选了2倍杠杆,点击提交,页面转圈,几秒后弹出一个黄色的提示框:申请无法自动通过,需本人携带证件到分支机构完成面签及风险评估。
他把提示框截图存进U盘,关了电脑。
林顿未满15岁,美国法定投资年龄是18岁。
晚上。
林曼十点下班到家,围裙刚解下来,林顿就把事情说了。
账户需要本人去签字,保证金交易的风险评估必须本人做。
林曼没多问,只说明天跟周老板请半天假。
她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约了次日上午十点。
3月24日,周五,上午九点半。
林顿和林曼前往曼哈顿中城,E*Trade的客户服务中心。
地铁从皇后区一路往曼哈顿开,车厢里人不多,林曼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阳光透过车窗打在她脸上,不到四十已经有了眼角细纹。
电梯门在十四层打开。
前台核对了预约,带他们穿过一排格子间,走进一间玻璃墙的会客室。
桌上摆着一壶咖啡,两只杯子,一叠风险披露文件。
林曼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华人女性,穿着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深棕色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两粒珍珠,左手腕上一块卡地亚方表,表盘镶了一圈碎钻,右手无名指上那颗钻戒切工极好,在会议室的顶灯下折射出冷白的光。
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申请表,进门的时候正在翻看,抬起头准备说话。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曼脸上,停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出一个很淡的笑,像是想确认又不敢确认。
“林,曼?”
林曼抬起头,看了一秒,两秒:“婉清。”
“天哪。”陈婉清把申请表搁在桌上,绕过会议桌走过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林曼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搭在林曼肩膀上,像在端详一个失而复得的旧物件,“多少年了?上次见你还是,天哪,上次是九几年?你走了之后就再没消息。上次校友会,老周还问起你,说当年复旦概率论全系第一的那个女生,后来去哪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们都在找。”
“一直忙着做事。”林曼笑了一下。
“你现在在做什么?”
“餐馆。”
“开餐馆?”
“不是,刷盘子。”
陈婉清的表情瞬间吃惊一下,然后一个完美的社交微笑维持在她脸上,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她的眼睛往下扫了,扫过林曼的手背,那只手搁在桌上,指节红肿,几道裂口贴着创可贴。创可贴是药店最便宜的那种,胶边已经卷起来了,沾了一点洗洁精泡过的水渍。
陈婉清看着那只手的时候,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往回收了两寸,然后她又对上林曼的眼睛,笑容重新调整到比刚才更温和一档的位置。
“餐馆刷盘子也挺好的。”她语气很轻,像在安慰一个考了不及格的小学生。
她绕回会议桌对面坐下来,拿起了那份申请表,低头翻了两页。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笔尖在“职业”那一栏停了一下,上面填的是“餐馆杂工”,英文字迹是林曼自己写的,一笔一划,没有丝毫遮挡。
陈婉清没有念出来,只是用笔尖在那个词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保证金账户。”她把文件合上,抬起头,“林曼,这个账户你申请了两倍杠杆。按规定我需要确认一下你目前的收入情况。”
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会议室里三个人都感觉到了。
“你的年收入大概在什么区间?”
“1.2万左右。”林曼说。
陈婉清嘴角浮现一抹不可察觉的弧度,然后点了点头,在表格上记了一笔。
接着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专业、温和、恰到好处。
她开始公事公办地逐条念风险条款。
每一条都念得很清楚,措辞精确,像是在给一个不懂金融的普通客户做合规说明。
念到强制平仓条款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林曼,我不是跟你讲官方的那一套,你当年概率论全系第一,这套东西你懂的比我还深。我就是多嘴问一句,”她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忽然变得很软:“你现在这个情况,做保证金交易真的合适吗?”
“你现在这个情况”这七个字,每一个都精准地砸在会议桌上,她没有定义是什么情况,没有说征信黑,刷盘子,年收入1.2万,手上全是裂口,身上有一股餐馆的油烟味。
她什么都没说,但这七个字包含了一切。
这句话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在职业场合能说出最体面、最不露声色的残忍。
林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风险我知道的,在哪签?”
陈婉清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种“我该说的都说了”的释然。
她把签字笔递过去,指了指文件末尾的签名栏。
“你签这儿就行。材料我帮你放进加急通道里,周一之前账户应该能开好。以后需要开衍生品权限或者其他授权,直接找我。”她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个号码,推给林曼,“这是我的私人直线。”
林曼接过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陈婉清站起来,绕过桌子,又走到林曼身边,这次她没有弯腰,只是站在林曼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林曼的椅背上。
“对了,我差点忘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先生他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慈善项目,专门帮助困难家庭的,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递个申请。”
名片上印着:詹姆斯·哈林,摩根士丹利固定收益部,董事总经理。
林曼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包里。
“谢谢,暂时不用。”
陈婉清点头,笑容一丝不变:“那我先忙了,改天一起吃饭。我先生他们楼下有家法国菜不错,改天约上几个老同学一起聚。老周上个月还说他儿子刚考上哥大,你儿子多大了?也快上大学了吧?”
这句看似随口一问,因为她早就看到林顿坐在旁边,但整个会面全程没有正眼看过他。临走才轻描淡写带一嘴,等于在说:你的孩子不值得我提前关注。
“十五。”
“十五,好年纪。”陈婉清看了林顿一眼,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正眼看林顿。
她看了大概一秒半,从脸看到脚上的运动鞋,然后收回目光,对林曼笑了一下,“男孩子懂事晚,再大一点就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按掉了一个未接来电,然后对着林曼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那种忙碌的人对不忙的人的歉意。
“我先生催我了,中午有个午餐会。改天一定聚。”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林曼。
“林曼,”她说,声音忽然比刚才真了一点点,“你当年真的比我们都聪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一定找我。”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高跟鞋声笃笃笃响过走廊,远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桌上那壶咖啡还冒着热气,林曼面前的杯子是空的。
林顿站起来,把他妈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外套递给她。
林曼接过来,穿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陈婉清正站在电梯旁边,背对着他们,正在对助理说笑。
隐约飘过来一句:“楼下那个咖啡机坏了两个月了,下次让物业换个好的,不然客户来了多丢人。”
电梯门开,林顿和林曼走进去。门合上前,陈婉清还站在走廊里跟助理说话,没有再看林曼母子一眼。
电梯开始往下沉。
十四楼到一楼,数字一格一格跳,林曼站在电梯角落里,手插在旧外套口袋里。
林顿站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洁精混着餐馆油烟的味道。
刚才在那间会议室里,陈婉清那个揉鼻子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并非会议室的空气不好,只是因为林曼身上油烟味道。
电梯到一楼。走出大厅,阳光打在他脸上。
TiVo现价3.05,3.2万资金,仓位分四批,今天先建试探仓。
下午。
林顿回到学校图书馆。
TiVo现价3.05,卖单挂着三千多股,买盘不厚,典型的低流动性小盘股。
他在3.05买入3000股,
收盘后打开持仓页面,TiVo收在2.93。
盘中尾盘有一波连续小单往下砸,做市商调了两次价,股价在最后半小时跌了将近四个点。3000股,现价2.93,浮亏360美元。
小盘股流动性差,建仓成本本来就会被做市商价差吃掉一些,360块的浮亏不是问题。
雅虎财经首页弹出一条推送,标题加粗:香橼研究发布做空报告,TiVo“毫无价值的专利蟑螂”,目标价0美元。
报告全文他看了。
措辞极其尖锐,论据只有两条:TiVo主营业务持续萎缩,EchoStar法务团队实力强大,没有一条论据涉及专利文件本身。
林顿把报告关了。
香橼是家常便饭,先开仓再发报告,用媒体放大恐慌,让散户和弱手先跑,自己低位平仓。小盘股最怕做空报告,流动性本来就差,一篇报告能把股价砸出百分之十几的窟窿。
周末过完,周一如果恐慌盘涌出来,3美元下面会有更便宜的筹码。
他关了电脑,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几个学生在换运动鞋准备上体育课。他走出校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丹尼斯发来一条短信:TiVo香橼做空了,你看到没有?
他回了一句:看到了。
丹尼斯又追了一条:那怎么办?
他心里盘算剩余资金,还剩两万两千多。如果周一跌到2.60以下,加第二笔。保证金利息按日计,持仓周期预计四到六周,只要法院不宣布延期,四月下旬之前会有结果。
他给丹尼斯回了一条:“准备加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