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儒生们一片鸦雀无声,他们并没有从方问的反驳之中感到更大的快乐,只是从一个迷雾,走进了一片更大的迷雾。
之前,方问反驳井田制和分封制,这是在砸儒家的地基。
他们绞尽脑汁想搞清楚,这个地基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方问把地基的问题说清楚了,他们释然了,知道儒家出问题在哪了,然后呢?清醒过后,换来的是更大的空虚和茫然。
错了,原来儒学全错了。
可是儒学全错了,那么这么多年,他们究竟在干什么?他们要追求什么?
大厅里,方问一眼看去,在场的儒生们一个个茫然无语,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发白色。
儒生的梦想,就是打造一个礼乐为纽带,分封制和井田制为框架的乌托邦。
现在全被摧毁了,那儒生活着的目的是什么呢。
方问知道,他们现在足够迷茫了,但是今天在离去之前,方问必须给他们留下深刻的思考,没办法,创立一个学说就是那么的困难。
“我等生为儒生,生而为人,所求应该是什么呢?”方问清了清嗓子。
在场的儒生们,齐齐下意识的安静了下来,看向了方问。
方问没有卖关子,而是对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字句不多,但很深刻。
现在的儒生,每个人都按着方问的所说,一字一句的向下思考了起来。
方问的声音在这个大厅里回荡,引起每个人的思考。
“四个字,所谓,"内圣而外王"。”
方问道,“在内,追求个人境界的圆满,在外,入世救民,解民倒悬,此言,正和《孟子》尽心篇所言:达则兼济天下。”
见他们在思考,方问道,“何为圣贤?在某看来,可以划分为三个标准,立功,立言,立德,三不朽,达到三不朽,便可称"圣贤"也。”
这话方问可不是瞎掰,瞎抄袭,而是有非常重要的科学依据的。
听到方问这么说,在场的人无不齐齐一愣。
好,儒学跟其他学说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儒学最大的追求是孜孜不倦,"人为何要生而为人",这个哲学问题,即,他们最终的答案是,人要追求完美。
儒家给自己画了一个大饼,一曰,"道",一曰,"圣人",简单说,就是儒家想象中,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每个人,其实都有追求更好,乃至完美的这个心理。
儒家就是这样孜孜不倦,并且付诸实践,甚至诞生过符合这样标准的"完美"的人。
先不说虚无的三不朽,只先回到这个抽象的“完美”里。
孔夫子讲的是什么呀?就是这个。
“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对道的追求,痴迷到,只要我上午搞懂了,"道"是什么,晚上我都死而无憾了!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七十岁的时候,达到了,由着我自己的心意去做事,但是,也全部在道德的框架内。
额,这个有一点点拗口。
简单说,人有惰性,是吧,儒学就是反人性,跟自己不好的一面去进行搏杀,用意志力去规范自己。
譬如,我有惰性,我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逼迫自己。
【我,决不能诞生惰性这个念头】!
甚至拿出了一种理论方法,什么方法呢,叫“慎独”,什么意思?我一个人在家里,四下无人,没有一个人监督我,但是,我要假设旁边有一个人在盯着我。
哪怕我只是心里所想,我也要假设,有一个人在监督我的邪念!
我,不会因为四下无人,一个人在书房,我就跷二郎腿,发呆,打游戏,毫无形象,我依旧正襟危坐,跟惰性意志搏杀。
路边,我看见一个清凉的女大学生路过,我心头产生一丝好色,跟着看了两眼。
心头也会诞生一个"超我"意识,辱骂自己,监督自己,逼迫自己绝对不去做。
这就叫"慎独"。
经过这样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惨无人道的自我意志力的搏杀,于是,最终达到了孔子描述的这句话——,我七十岁的时候,已经可以放松去做事,但是依旧不会有任何行为逾越了。
看懂了吧,这句话要这样结合看,才能看懂,这是有很长的前提条件的。
这个前提条件就是,儒生们时时刻刻,痛苦的在与自己的负面念头做搏杀。
而孔夫子认为,自己到七十岁的时候,不再需要那么费力的自我与负面念头搏杀,他看见美人,就会下意识的控制住邪念,与人交往,就会下意识的谦卑,尊重他人。
这种不刻意,也能不逾矩,才是孔夫子描述的。
古人的每句话看着很简单,那都是要有足够的思想境界,起码了解他们在看什么,才能看懂,什么六十而耳顺,这个境界就是电视剧《天道》里那种,"你不论说什么,发表多么愚蠢的见解,我都能站在更高精神层面,理解你,宽容你,知道你就只是那么一个低层次的人"
耳顺,就已经是一种大彻大悟的精神状态了。
知天命也是一种,五十而知天命,所谓的知天命是说,不是说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命运,而是说,看透了社会的本质,好比,你要工作,因为什么呀?
因为社会圈定了一个框架,告诉你,你要工作,才有酬劳。
番番设立了金番,殿堂,这都是什么呀?
资本画的一种概念大饼。
这种完全看透了社会是什么,不再被社会编造的欲望圈所裹挟,可以从容的面对自己的一生,这个状态,才叫知天命。
知天命,天,天道,命,本质。不是自己的本质,是天道的本质,也就是代指六道轮回的本质。
四十不惑听上去要弱一点,字面意义,四十岁的时候,已经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困惑解不开了。
四十不惑,自我完美。
五十知天命,对外界的认识也达到透彻。
六十耳顺,认识到人跟人的境界就是有差距的,站在高维精神,俯视,怜悯,平静的看待(天道里描述的丁元英,就是这个境界)
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儒家的顶级状态,非慎独对抗下,自我也修成自然完美了。
但是!上述综合起来,是什么?
是,孔夫子没有办法正确的描述,到底什么是"道",到底什么是圆满的境界,他找不到词语来描述,他只好描述自己的感受,就是不惑,知天命,耳顺,不逾矩,这几种状态。
不懂的人走马观花一看,觉得这个好简单,好像成功需要努力一样,脱裤子放屁式,凑字数的描述。
其实不然,不经历慎独式自我训练的人,怎么可能看的懂“不逾矩”在描述个啥。
不违背法律吗?
这还用描述??
而且,世界上任何一句传下来的话,绝大多数都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之所以觉得简单,一是没思考,二是境界达不到,体会不到那种玄而又玄的描述感。
不故弄玄虚,举一个最最最简单的例子,人尽皆知的。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但凡是个学生,这句话基本是校训吧?
我们要努力,不要随意。
荒,什么叫荒?
荒废;田里长满了草,这种叫"荒",从0~1,不能用荒这个字,从10倒退到2,才能用荒这个字;荒于嬉,这是描述一种状态,曾经境界有成的人,因为一段时间的随意,感觉修为尽失那种状态。
这句话提醒,你再修为有成,也要时刻紧绷。
而学校把这个给学生,当0~1去用,其实是语境不对的。
行成于思,毁于随。行,行为,思,思考,这句话怎么联系的?人的行为其实潜意识是受到思想的控制的,思想歪了,行为再认真也是歪的。
思考,深度的思考,就好像笔者整本书,都是出发于基础材料,但得出的不同结论,这个行为叫深度思考。
韩愈强调的是“深度思考”的重要性。
毁于随,随,随意的状态,这又是什么?又是在说慎独,在强调时时刻刻保持慎独的重要性。
所以,整句话连起来是什么?
这是古代韩愈,阐明自己的"学习思想",是一种给跟自己境界略差一点的同僚,儒生们看的,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这句话的境界非常非常非常的高,但是被当代,当成了"成功需要努力"的废话文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