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不人不鬼，不佛不魔的东西，也配谈平衡？”
猴僧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轻蔑。
“你坐视她以众生之苦为食，以万灵之怨为道，美其名曰平衡。
你将这片屠宰场称之为道场，将这无尽的折磨称之为循环。
你眼角流的是血，心中却早已没了慈悲。你这等伪佛，比她那真魔，更让贫僧恶心！”
面对猴僧的怒斥，泣血枯佛那张稚嫩的脸庞上竟真的流露出一丝悲悯的叹息，并无怒意。
“莲花，唯有生于污泥，方显其纯净。若无此间苦难之泥，又何来后来者证道之莲？
贫僧所维系的，非是恶，而是让善与净得以彰显的环境。此女之魔，正是映照尔等心中之佛的镜鉴。
若无她这般苦难，又怎显后来者慈悲之可贵？
你欲将其彻底抹杀，便是要砸碎这面镜子，让后来者再也看不清自己的本心，这难道就是你的慈悲吗？”
“哈哈哈！好一个莲花污泥论！好一个镜鉴之说！”
少年猴僧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暴戾。
“贫僧来问你！何为佛？”
泣血枯佛一滞，随即庄严答道：
“佛者，觉也。自觉，觉他，觉行圆满。”
“再问你！何为慈悲？”
“慈者，予众生乐。悲者，拔众生苦。”
泣血枯佛对答如流，佛理精深。
“好！说得好！”
少年猴僧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泣血枯佛的灵魂深处。
“那你且看看！你予了众生何乐？你拔了众生何苦？你所谓的镜鉴，早已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渊！
你所谓的污泥，早已淹没了所有可能盛开的莲花！
你眼睁睁看着众生在你的平衡里哀嚎，在你的规矩里沉沦，却用心如止水来粉饰你的麻木不仁！
你这伪佛，早已被自己编织的谎言，困死在这莲台之上了！”
泣血枯佛那空洞的眼眶中，血泪流淌得更急，那万古不变的悲悯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你懂什么……”
声音竟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若无此平衡，红庙早已崩塌，此地将化作真正的无间地狱！”
“地狱？”
少年猴僧手中的枯木杖猛地指向泣血枯佛，杖尖的灰色莲花光芒大盛。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这满殿的白骨与血污，这里，与地狱又有何分别？！”
“你所谓的平衡，早已烂到了根子里！与其让它苟延残喘，不断滋生新的痛苦，倒不如由贫僧亲手，将这一切，连同你这个伪佛，一同寂灭！”
话音刚落，少年猴僧身上的灰色光芒不再内敛，而是如太阳般轰然爆发！
它竟是不再理会那残存的姬红骨，而是将那寂灭万物的道，对准了泣血枯佛！
“疯子！你这个疯子！”
泣血枯佛惊怒交加，他没想到这猴子竟如此桀骜，一言不合，便要连他都一起埋葬！
“缘起法界！”
他双手合十，整个供奉殿的法则都在他一念间被调动。
金光与血雾交织，化作一座巨大的囚笼，要将猴僧的寂灭之道彻底镇压。
但猴僧的道，是无。
是连因果法则，存在本身都要否定的绝对之无。
金色的囚笼在接触到灰色光光的瞬间，便开始寸寸瓦解，化为虚无。
“你的道，也错了。”
少年猴僧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泣血枯佛的面前。
他没有动手，只是将那双死寂的旋涡之眼，静静地注视着泣血枯佛。
“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醒。你沉溺于平衡这套法则，你以为你在渡人，实则早已自溺于这苦海之中，成了这红庙最大的地缚灵。”
“今日，贫僧便帮你一把。”
少年猴僧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身上的灰色光芒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燃烧起来。
它在献祭，用自己那纯粹到极致的无，去点燃泣血枯佛心中那早已被灰尘掩盖的，一丝属于佛的觉性。
“你执着于有，执着于平衡，执着于规矩，皆因你心中有我，有众生，有世界。你放不下。”
“而贫僧之道，无我，无众生，亦无世界。既然一切皆苦，那便让这苦，连同这世界，一同归于永恒的寂灭。”
“你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
大慈悲！”
少年猴僧的身体，化作了一轮灰色的太阳。
这光芒没有温度，没有声响，却蕴含着终结一切的恐怖力量。
它没有伤害泣血枯佛，而是穿透了他，照亮了他神魂深处，那被他遗忘了无数岁月，早已蒙尘的佛心。
在那光芒中，泣血枯佛看到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那时的他，还不是枯佛，只是一个心怀慈悲的小沙弥，为了普度众生，才自愿镇守此地。
他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在无尽的岁月中，被此地的污秽所染，慈悲心渐渐变成了执念，最终为了维持所谓的平衡，而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所谓的平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执。
而眼前这只猴子，他所行之道，虽是寂灭其心，却是为了终结一切苦难。
以无上毁灭，行无上慈悲。
“原来，是贫僧着相了……”
泣血枯佛空洞的眼眶中，第一次流下了两行清澈的泪水，冲刷掉了那永恒的血痕。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轮灰色的太阳，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点醒之恩。
这一拜，拜的是大道之纯。
随着他这一拜，他身上那股与红庙融为一体的法则之力，轰然溃散。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具枯坐万古的童子之身寸寸崩解，一身被罪业污染的枯骨，如同褪下的蝉蜕，化作漫天尘埃。
尘埃之中，一尊通体由纯净琉璃金光构成，宛如初生婴儿般大小的佛陀，宝相庄严地盘坐而出。
他，正是褪去所有执念与罪业，重获新生的琉光佛陀！
就在他新生的一瞬间，供奉殿高耸的穹顶之上，无尽虚空自行裂开，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七宝琉璃佛光垂天而降，将其完全笼罩。
光芒中，并非仙乐飘飘，而是有三千世界生灭之景轮转不休，有万千古佛讲法之影庄严显现。
天降金莲，地涌甘泉，一种源自世界本初的宏大禅唱，直接在众人灵魂深处响起。
字字句句，皆是天地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