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乡绅抚须长叹,神色动容:“从前只知政令自上而下,官府令行禁止,百姓被动遵从。如今倒好,大人一声号召,百姓拥护,匠人出力,士绅解囊,上下一心,众志成城。这等景象,我等活了大半辈子,走遍周边州县,还是头一回见到,实在令人叹服。”
许哲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而有力:
“天下之事,从来不是官府一人之事,亦非少数权贵之事,士绅出力,以资相助;匠人出力,以技相帮;百姓用心,拥护践行。上下同心,官民一体,一县方能大治,一方方能安定,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陈乡绅猛地起身,郑重拱手,语气满是敬佩:“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我等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何为为官之道,何为治世之理,何为民心所向。从前读遍经史子集,不如今日亲见亲闻,受教了!”
许哲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对主簿吩咐道:“既然匠人增多,工期大幅提前,那便顺势再安排一事。除了《日照新政辑要》与公养猪畜小册,再加印一册《蜂窝炉造法与用煤要略》。眼下年关已至,冬日严寒,百姓取暖、炊事皆需炉火,蜂窝炉省柴省煤,干净安全,尤为紧要,务必一同刻版印刷。”
主簿连忙应下,提笔在随身携带的簿册上仔细记下,生怕遗漏一字:“属下记下了!这就即刻返回作坊,与孙掌柜商议,一并开刻,一并印刷,绝不拖延。”
周乡绅闻言,当即朗声开口:“大人!这两本利民小册的刻印费用,我等一并包下!定要多印多造,争取让城中百姓乃至周边村落,家家户户人手一本,冬日不再受冻,炊事不再为难。”
许哲微微颔首:“那就有劳诸位了,本县代日照百姓,谢过诸位乡贤。”
几位乡绅连忙摆手,连称不敢,见事情已然谈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皆是心满意足,纷纷起身告辞:
“我等便不打扰大人处理公务,这就回去分头筹备银两,保证明日一早,必定悉数送到账房,分文不少。”
“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就此告辞,恭送大人。”
许哲起身相送几步,几位乡绅再三推辞,方才躬身退出大堂,步履轻快,神色欣然。
待乡绅们离去,县尉忍不住笑道:“大人,您看这事儿办得,钱有人主动出,力有人自愿出,咱们只需居中统筹,等着好书印出来便是,实在顺当。”
许哲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抿一口,神色依旧平静,并无半分松懈:“事情看着顺当,可半点不能松懈。眼下分肉、赈济、安置流民,再加上年后春耕筹备,桩桩件件都是民生大事,哪一样出了岔子,都是辜负百姓信任,寒了民心。”
县尉立刻收敛笑意,正色拱手:“属下明白!绝不敢有半分怠慢!这就再去分肉场巡查一遍,清点人手,维持秩序,保证明日辰时准时开分,不出半点混乱,不生一丝事端。”
许哲叮嘱道:“去吧,多留意老弱孤寡,优先照料,莫让人插队争抢,更不许地痞无赖滋事,寒了穷苦百姓的心。”
县尉高声应诺,不敢耽搁,快步离去,大堂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此刻县衙大堂内,只剩许哲与主簿二人。主簿望着院落中渐渐散去的人影,又看向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巷陌间孩童嬉闹、商贩吆喝,年味已经漫满全城,爆竹碎屑零星散落,一派祥和之景。他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大人,您说……这书真能送到京师吗?内阁诸位大人,日理万机,见过无数奏章典籍,会真的看重这一本写满农桑实务的小书吗?”
许哲缓缓走到窗前,望向窗外烟火气十足的街巷,目光平和而坚定。他沉默片刻,平静开口:
“徐首辅、刘次辅、丘大学士,皆是朝中少有的务实之人,不尚空谈,注重实绩。”
“他们久居朝堂,见惯了空泛议论、粉饰太平的文章,若是见到一本扎扎实实写满养猪、种粮、修路、造炉,句句关乎民生、字字落地可行的实务之书,只会觉得珍贵难得,绝不会轻视半分。”
主簿眼睛一亮,脸上的忐忑一扫而空,语气激动:“如此说来,真能传到内阁诸位大人手中?若能被陛下看见,那日照新政,便能惠及天下了!”
许哲淡淡一笑,语气淡然,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初心:
“能不能传到京师,能不能入高官显贵之眼,其实不重要。”
“书印出来,日照百姓先得益,便是第一功;”
“传扬出去,山东百姓再得益,便是第二功;”
“若真能有幸入得京师,让天下州县效仿推行,那便是天下百姓得益,功德无量。”
至于能不能被权贵看见,远不如能不能被百姓看见;能不能青史留名,远不如能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主簿重重拱手,神色肃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数消散:“大人说得是!是属下目光短浅,只想着朝堂声名,忘了根本。属下这就再去作坊盯着,一字一句校对,一笔一画核验,定要让这套书,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印出来,绝不辜负大人,不辜负百姓!”
许哲微微点头:“去吧,仔细稳妥,莫要急躁。”
主簿应声,快步离去,大堂重归安静,只余下窗外隐约传来的百姓笑语、孩童嬉闹,与年节渐浓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踏实。
许哲缓缓走到书案之前,拿起那本尚未刻印、密密麻麻写满实务之策的底稿,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工整的字迹。
纸上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空洞议论,只有一条条关乎民生的细则,一行行落地可行的良策。风从窗棂间吹入,拂动纸页,也拂动着他心中那份坚定的初心。
他知道,这一册小小的书籍,承载的不仅是日照一县的新政,更是无数百姓对安稳生活的期盼。而他要做的,从来不是博取虚名,而是脚踏实地,让每一条政令都落地生根,让每一位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让这大明天下,多一处烟火安稳,少一分流离疾苦。
许哲刚把底稿轻轻放回案上,还未及整理桌上散乱的笺条,门外便已传来一阵轻快有礼的脚步声,不同于乡绅的拘谨,也不似差役的仓促,带着读书人的斯文分寸。门子脸上挂着笑意,掀帘躬身进来禀报:
“大人,县学学正带着几位秀才夫子在外边求见,说是听闻新政典籍已成,特意赶来,想当面请教一番,也盼能一睹文稿。”
许哲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既是学中师长与生员,有请进来。”
不多时,头戴青色儒巾、身着圆领青衫的学正当先而入,身后跟着四五名秀才,个个身姿端正,神情恭谨。一进大堂,众人齐齐躬身行礼,礼数一丝不苟,尽显儒门风范。
学正先行一步开口,语气敬重:“许大人,下官与县学诸位生员,连日听闻衙内要刻印《日照新政辑要》,汇集大人治县良法,惠及民生万代,心中仰慕不已,特来拜望,也斗胆恳请大人,允我等一睹文稿,开开眼界。”
许哲抬手虚扶,温声道:“学正先生与诸位同窗皆是日照文脉所在,不必多礼,左右看座。书稿虽已送往书坊筹备刻印,但底稿条目与要略尚在,你们想看,自然尽可以看。”
众人依次落座,神色间仍难掩好奇与郑重。其中一名年轻秀才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读书人的耿直与疑惑:
“大人,学生这几日在城中听得沸沸扬扬,都说大人这部新书之中,不仅有经世文章、治县方略,还堂堂正正收录了养猪之法、蜂窝炉造法、水泥烧制与工匠实务……这、这似乎与咱们历来诵读的圣贤典籍,大不相同。”
许哲淡淡一笑,目光温和看向他:“有何不一样?”
那秀才略一拱手,直言道:“圣贤之书多言礼乐仁义、修身齐家,少有这般细讲农牧工巧、市井生计之事。学生愚钝,只怕……只怕世间腐儒议论,说此书不登大雅之堂,有辱斯文。”
学正听得心头一紧,连忙轻咳一声,示意后生慎言,随即转向许哲,脸上堆起歉意:“大人恕罪,后生晚辈见识浅陋,言语唐突,还望大人切莫放在心上。”
许哲却不以为忤,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那名秀才:“无妨,读书人有疑便问,才是正道。你叫什么名字?”
秀才连忙起身,垂手恭敬道:“学生赵良。”
许哲缓缓道:“赵良,你既读圣贤书,且说说,礼乐仁义,修齐治平,最终是为了什么?”
赵良略一思索,朗声答道:“是为天下安定,教化大行,百姓安康乐业。”
许哲点头,语气沉稳而通透:“不错。可百姓若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安、行不便,日日为饥寒奔波,那礼乐仁义便成了空中楼阁,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空谈。
我写养猪之法,为的是让百姓碗里常有肉,田里常有肥,粮产更增,生计更稳;
写蜂窝炉与用煤要略,为的是让贫寒之家冬日不再冻馁,炊事不再烟熏火燎;
写水泥修路造桥,为的是让一县货物流通,商旅往来便利,市集兴旺,农商两利。
这些在旁人看来粗鄙浅陋的实务,恰恰是仁义的根基,是民生的根本。无实务,则无仁政;无民生,则无教化。”
学正闻言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当即起身郑重拱手:“大人高论!下官执教半生,只读圣贤道理,却从未想过如此通透一层。向来儒者多务虚,重空谈而轻实务,大人却以实务行仁政,以技艺安民生。此书一出,必定开一代务实风气,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另一名年长秀才也连连点头,叹服道:“学生今日才真正明白,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才是真正的大道。大人这本书,不讲玄空心性,不空谈理气文章,句句落在实处,比那些高头讲章实在万倍!”
赵良满脸愧色,起身深深一揖:“学生见识浅薄,以俗见度大人深意,险些错判良书,还望大人恕罪。”
许哲摆了摆手:“何罪之有。你们肯思考、敢问难,不盲从、不附和,便是好秀才。日后县学讲学,也不必一味死读经书,不妨多讲些农桑实务、治县事理、钱粮户籍、市井规矩,莫让读书只读成死书,读成书呆子,一出仕便两眼一抹黑,不知民间疾苦。”
学正连忙应下,语气恳切:“下官遵命!日后必定在县学增设实务一课,令生员们下田间、知农事、访市井、懂民生,将来若有幸科举出仕,也能做个心里装着百姓、手上能办实务的好官。”
又一名秀才迟疑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虑,开口问道:“大人,学生斗胆再问一句,此书日后送往京师,内阁与六部诸公日理万机,所见皆是宏篇大论,真会肯采纳日照这一县之法吗?”
许哲沉吟片刻,目光平静,语气却十分笃定:
“首辅徐公、次辅刘公、大学士丘公,皆是老成谋国、务实求治之人。如今国库并不充裕,水旱时有发生,百姓生计多有艰难,朝堂之上最缺的,从来不是漂亮文章,而是能落地、能见效、能真正让百姓得利的实在法子,你们放心,此书一到京师,必会有人重视。”
学正忍不住惊叹:“大人身居一县,竟对朝中阁老重臣这般熟悉,连其心性抱负都了然于胸?”
许哲笑了笑,并不多解释自己从何而知,只淡淡道:“我与他们,所求皆是天下安定、百姓富足,方向一致,心意便不难相通。”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急促而来,主簿满头是汗,却满面喜色地从刻书作坊赶了回来。一进门见县学众人在此,先拱手行礼,随即快步上前,兴冲冲对许哲道:
“大人!大喜啊!孙掌柜那边日夜赶工,第一批样稿已经刻出两页,特意让我先带回来,请大人核对字句与版式!”
许哲颔首:“呈上来。”
主簿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册子,展开后,两张刻印精良的书页展现在案上。纸上字迹方正端稳,图谱线条清晰,墨色均匀润泽,一看便是老手匠人精心所为。
学正与秀才们纷纷起身,围上前来观看,无不惊叹。
赵良抚着纸页,叹道:“好工整的雕版!好清晰的文字!好均匀的墨色!比咱们平日手抄的稿本强上百倍,传世也毫无愧色!”
学正轻轻摩挲着书页,感慨万千:“有此版籍,日照新政便可传之久远,不只行于一县,更可传之州府,甚至流传后世。大人此举,功在千秋,利在万代。”
许哲逐行翻检样稿,核对文字与图谱,见无错漏讹误,点头道:“不错,字迹清晰,版式妥当,无误。你回去告诉孙掌柜,便按此规格刻印,一字一句不可马虎,一图一画不可草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