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气氛融洽,苏禾缓缓开口,说起了正事。
“外祖父,今日剪下的红薯藤,我给你们王家村单独留了五千斤。”
此话一出,满桌皆静。
“五...五千斤?”
王老爷子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要不了这么多!咱们家就那几亩地,用不上这么多的红薯藤!”
“外祖父,您别忙着拒绝,先听我说完。”
苏禾温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不要急,然后条理清晰的道明缘由。
“这五千斤红薯藤,你们留两千斤自家种,足够种上两亩多地,有个安稳收成。”
“剩下的三千斤,您拿去分给村里值得结交的人家,比如村长家,还有这次愿意伸手借钱、帮过咱们家的乡亲。”
顿了顿,苏禾目光平静的看向王老爷子。
“这其中用意,您老人家心里想必也明白吧。”
王老爷子的手微微一颤,原本要开口推辞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会不明白?
王家在王家村的根基本就薄弱。
原先家里还算不错,可随着一个个孙辈成家,也耗尽了家底。
而如今大儿子伤了腿,又被张地主盯上了,后续麻烦事怕不会少。
如果村里就王家一户人种植这新鲜作物,产量又高得惊人,届时,极易引来村中旁人的嫉妒非议、眼红排挤。
甚至恐生出一些是非争端!
不说别的,光是红眼病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如有人嫉妒使坏、有人上门巧取豪夺,到时候王家势单力薄,如何抵挡?
不如借着红薯藤的机缘,惠及乡邻、拉拢人心,帮村里众人一同增收度日。
得了王家分的藤苗,那就是一份实打实的人情啊!
真要发生什么事,这些人家多少也会帮衬着说几句话、撑一撑腰,不至于让王家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一株小小的红薯藤,系的是人心,结的是善缘。
三千斤藤苗撒出去,换来的是王家在村里的根基和助力。
这笔账,太划算了!
王老爷子放下茶碗,深深地看了苏禾一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深谙村落人心、乡族规矩,却从未想过一个年轻后辈能看得这般通透、思虑这般周全。
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做出来的每一个安排,都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远见。
不仅为自家筹谋,连他们王家在村里的处境都替他们想到了前头。
王老爷子郑总点头,“好!我明白了,回去后,我就按你说的办。”
苏禾微微颔首,笑了笑,“那就要外祖父费心了,分给谁、怎么分,您比我们清楚,就按您的意思来。”
“放心,这事交给我。”
王老爷子拍了拍胸口,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坚定的光。
说完王家的安排,苏禾又转过头来,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萧征。
“征哥,我给卫所也留了五千斤红薯藤!你明日去军营报备一声,问问营地是否愿意试种?若是需要,便让人来村里统一拉取。”
还在吃着面包的萧征,动作一顿,他略带诧异的看向苏禾,“还给营地留了五千斤?”
苏禾从容应声,耐心解释缘由。
“咱们今日收割了十万多斤的红薯藤,分给军户村和周围营村的乡亲后,也还有多余的。”
“可咱们家毕竟是军户,吃的是卫所的粮、占的是卫所的编,这么大的事情,不好越过了上头。”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
“再者说,真要等到红薯大丰收的时候,届时亩产几千斤的消息一传开,动静必然不小!到那时再上报,难免有人说咱们藏着掖着、不把上头放在眼里,落人口实反倒不美了。”
“所以啊,咱们还不如现在就提前打个招呼,卖卫所一个人情。”
“如若营地那边愿意种,五千斤的红薯藤,按最保底的算法,少说也能收获四五万斤的红薯。拿来给边关的将士们添粮补给,也算是咱们萧家对卫所的一份心意了。”
“届时上头念着咱们的好,往后有什么事,也多一层照应不是?”
听完这番话,萧征瞬间豁然开朗,彻底懂了她的深远布局。
看似只是让出一批藤苗,实则是提前规避后患、稳住卫所关系,更是护住萧家的根基!
“好,我明白了。明日我去找千户大人说。”
他看着苏禾的眼神里,满是柔情与敬佩。
他的媳妇真厉害!
想得就是比他长远。
不只是着眼于一家一户的温饱,而是将整盘棋都考虑了进去。
上至卫所军营,下至娘家宗族,远至未来的风险防范,近至当下的人情经营。
每一步,似乎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王老爷子将这一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与欣慰。
震惊的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外孙媳妇,心思竟然缜密至此。
不光种了粮、分了苗,连上下左右的关系都打点得滴水不漏。
给王家留藤苗是为了固根基、结善缘,给卫所留藤苗是为了卖人情、避风险。
看似随口几句安排,背后的深意却让人细思极恐。
欣慰的是,萧家能有这样一位主心骨坐镇,往后的日子必会越来越好。
自家闺女跟着享福不说,连他们王家也能跟着沾光受益啊。
老爷子放下茶碗,感慨地叹了一声。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人,也经历过不少事。
可像苏禾这般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识和魄力的女子,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难怪萧家能在短短时日起势,难怪闺女总是夸赞儿媳妇能干。
何止是能干,这分明是个能撑起一片天的人物!
“好啊..”
王老爷子喃喃道,看向萧征和苏禾的目光里满是真心的赞许,“阿征啊,你娶了个好媳妇。”
“嗯,确实如此!”萧征微微颔首,脸上不禁浮起几分骄傲之色。
苏禾被这爷孙俩一唱一和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掩饰地喝了一口。
王桂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的与有荣焉。
饭后,众人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在堂屋里坐着消食聊了一会。
王老爷子把明日回去后的安排又与苏禾和王桂香交代了一遍。
满粮和满金则跟着萧骏去院子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烤炉。
三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着明日的安排。
满喜则拉着萧玥的手,去她屋里看了看那些做好的绒花成品,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夜渐深,秋夜的凉意透过门缝渗了进来。
王桂香看了看天色,招呼道,“好了好了,都早些歇着吧,明儿还有正事要忙呢。”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归位。
萧骏带着几个表兄出了门,往江虎家走去。
满喜则跟着王桂香和萧玥回了房间。
王老爷子和满仓在萧骏的屋里铺好了被褥。
临睡前,老爷子站在窗边,望着萧家这方整洁安宁的小院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趟来得值!
不光是红薯藤的事,更重要的是,他亲眼确认了,闺女一家是真的过上好日子了。
且外孙媳妇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他的孙辈们跟着萧家做事,不会走错路。
王家如今虽然身处困境,但有了萧家的拉扯和指引,他相信,这道坎肯定迈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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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禾在灯下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身柔软的寝衣,正准备歇下。
萧征从外面检查完门窗走了进来,把门闩插好,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屋内。
确认一切妥当后,他才走到床边坐下。
“媳妇,今日辛苦你了。”
苏禾靠在床头,活动了一下肩颈,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还好,就是在地里站了一下午,腿有些酸。”
萧征没再说什么,大掌直接覆上了她的小腿。
粗粝而温热的手掌,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从脚踝处缓缓向上,揉捏着她酸胀的小腿肌肉。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这双手平日里能拉开百斤硬弓、能挥动几十斤的长刀,此刻却收敛了所有的力量,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禾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看着他,闲话起来。
“明日营里的事,你心里有数吗?”
萧征点头应道,“放心,李千户是个务实的人,只要东西实在,他不会拒绝。五千斤红薯藤,对卫所来说是白捡的便宜,他没有不要的道理。”
“那就好。”
苏禾安了心,“那你明日去说的时候,把话头递圆了就行,别弄得太刻意,当然也别放得太低,就当是咱们家种了新东西,收成不错,就想着为军中补给添一份助力。”
萧征应了一声,侧头看她,“媳妇,我发现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总是格外的舒坦动听!”
苏禾挑了挑眉,“那是!学着点,这就叫语言的艺术!”
萧征低笑出声,伸手顺势揽住她肩头,“不用学,我专听你说便够了。”
“油嘴滑舌。”苏禾被他揽着,唇角悄悄扬起。
“好了,歇息吧!”
萧征嘴角微微一动,没再说什么,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窗外秋虫低吟,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这间小屋的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