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凤县县委。
杨书记被林县长匆匆接来。
以县里今天讨论的“土地承包、社队企业与国营工业协调问题，是他调研的核心内容”为由，请他列席会议。
林县长的秘书要敲会议室的门。
杨书记抬手制止：
“能听清，先不进去。”
会议室里。
烟雾缭绕，长条木桌两侧泾渭分明，县委副书记扫过“列席”人员桌牌，开口：
“这几天我收到不少意见，归纳起来就两件事。”
“一、土地责任制只准包产到组。”
“二、严控社队企业，保住国营大厂的利益。”
“今天召集这场大会，就是为了解决这两个问题，大家畅所欲言，书记让我们定个调，让公社有个执行方向。”
他抬手示意，“各部都说说各自的意见和顾虑。”
“我先来，”专职党务的副书记把一份汇总的公社情况材料推到桌中央，眉头拧成疙瘩，率先向林县长发难，
“老林，今天咱们不绕弯子，不少村子盯着岗村闹着要包产到户。”
“土地耕牛一分到户，集体经济架子直接散了，依我看全县统一卡死，最多包产到组。”
“土地、耕牛、农具不能拆分到户，集体经济的架子不能倒。”
话音刚落，县纪委书记跟着附和，语气刻板严肃：
“副书记说得在理，分户单干，等于退回小农经济，制度上站不住脚。”
“真放开，以后统筹公粮、兴修水利都没人听调度，基层管控要乱套。”
“包产到组才是稳妥的折中路子。”
人武部政委敲了敲桌面，沉声道：
“我下基层跑了几个公社，生产队一拆，民兵集训、防汛出工都凑不齐人，不好管控。”
“包产到组折中，既能提点生产积极性，集体还攥得住，这才稳妥。”
工业这边的人紧跟着发难。
经委主任似憋着一股气，掏出一叠国营厂亏损报表重重拍在桌上：
“县长，您得替县办国营厂做主！”
“原先钢材、棉花、煤炭全是计划供给，现在各乡镇社队厂子遍地开花，私下抢原料、挖熟练工人。
“国营化肥厂、棉纺厂订单砍半，上个月连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商业局局长也点头附和：
“农村搞的作坊、代销点分流客源，国营食品、百货公司营收下滑，再放任下去，国营商贸体系撑不住。”
物资局局长立刻接上话：
“计划指标就那么多，社队企业到处托关系找门路，把紧俏物资分走大半，国营厂原料缺口越拉越大。”
“依我建议，以后新批社队加工厂一律停办，现有厂子限制产能，原料优先供给国营……”
一众目光齐刷刷钉在林县长身上，等着他退让。
·
林县长的眼神在没有出席本次会议的县委书记椅子上落了一下。
书记今天突然以“县委内部摸底、掌握基层思想动态”的名义，向各公社派出调查组。
却只在上班后，将他叫去，口头通知了声。
紧接又组织了这场看似讨论，实则给他施压的工作会议。
他当时瞬间就明白，书记是暗中搜集筹码，联手一众保守干部逼自己让步。
林县长自打去年初调到县里，全程紧盯岗村的发展。
岗村的成功，越来越坚定了他改革的信念。
近两年来，他工作开展过程中虽没少遇到明里暗里的阻碍，但近乎“撕破脸”将矛头直指他，还是头一次。
看着这一张张脸，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地方经验不足，冒进得罪了一批人。
不等林县长开口，靠侧边坐的县委农工部部长先往前挪了挪椅子，直接出声反驳：
“各位，关于土地责任制，岗村的分户成效难道不是实打实的？”
“往年大锅饭，全村年年吃救济粮，如今家家户户囤了余粮，不用县里调拨救济。”
“成功案例就在眼前，我们视而不见，捆着大伙吃半大锅饭，农民手脚放不开，根本解决不了饿肚子的根本问题。”
他话音刚落，分管农村工作的副书记也沉声开口，摊开数据：
“我补充一句，岗村放开之后，农户主动整修塘坝、养护耕地，不用公社干部催耕催种。”
“反倒现在坚持包产到组的一些老大队，偷懒撂荒的情况依旧存在。”
“包产后农民有奔头，才愿意出力，这是实打实的事实，不是纸上空谈。”
县社队企业管理局局长憋了半天，终于抓住机会站起身，指着报表：
“再说社队企业和国营厂根本不是死对头！”
“岗村周边配套的粮食加工、竹木作坊，消化本地农副产品，吸纳农村闲置劳动力。”
“国营厂缺的是市场灵活度，社队企业补了空白。我们完全可以划定原料分配规矩，定点分流供需，没必要一刀切关停。”
“去年县里财政增收，社队企业贡献占了近两成，一刀砍了，县里损失更大。”
一名年轻的公社书记也鼓起勇气发言：
“我管的村子挨着岗村，不少农户主动上门求分户。以前公社年年要垫钱补贴生产队，现在农户主动上交提留，集体负担轻了不少。”
“只要把承包合同规范好，土地权属划清，根本不存在管不住的问题。”
保守派瞬间炸开了锅。
老周皱紧眉头反驳：
“岗村只是特例，万一全县铺开，风险谁担？集体经济根基不能动！”
农工部部长寸步不让：
“中央已经松口允许试点，岗村这条路已经走通了，农民吃饱饭就是最大的道理。不能为了固守旧模式，拦着老百姓过日子。”
两边人声争执不休，场面愈发激烈。
眼看要逼林县长当场拍板，他起身走向会议室门方向。
·
林县长将杨书记请了进来。
介绍道，“诸位，这位是京大经济系杨书记，来开展农村改革专项调研工作。”
“杨书记之前来大规模调研过一次，此次专程对75号文件落实情况进行回访，今天特意请他列席咱们的会议。”
“大家有什么顾虑、难处，也可以听听专业层面的分析，方便我们综合考量，形成更周全的方案。”
他扫向在场一众，着重说，
“后续调研材料还要向上级报送。”
今早，林县长意识到今天的会议是针对他的时，立马联系了杨书记。
想用他来平衡保守派手里的片面材料。
电话中，在他大体说完他的处境后，以为杨书记会拒绝蹚这趟浑水，却没料到他没有丝毫推脱地答应了。
并且道：“就说我主动申请参会调研。”
林县长知道他这是为了他好。
向原本要参会的书记说了后。
书记缺席了此次会议。
今天会上，他的压力这才少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