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亚玲姐好像不对劲。”
这头,姜安安正准备跟着秦屿离开,突然发现刘亚玲捂住肚子。
她躬身蜷缩,如在沸锅里被蒸煮蜷曲收拢的虾子。
“颂哥,我肚子疼。”
陈浩这才从远去的秦丽华几人身上收回视线。
他的眼神和眼镜片的反光一样漠然,看向刘亚玲。
见她脸色煞白,额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
他这才紧张:
“能走吗,我带你回去。”
“送我去医院。”刘亚玲死死揪住他,眼神、语气都是惊慌乞求,
“我们不能再去失去这个孩子了。”
陈浩犹豫了下,半扶半架着她:
“我送你去大院外治疗。”
刘亚玲就怕孩子有个闪失,带着哭腔:
“大院里不是有医院吗?外面太远了,万一来不及怎么办?”
陈浩推了下滑下鼻梁的眼镜:
“我没家属证。”
他当年为了得到工农兵大学的推荐,让他爸帮他改名换了他生母那边的身份。
如今根本不在他爸的户口上
这次来探亲,用的也是他爸前妻远亲的身份。
平时他靠着这张在大院长大的脸在院子里行走,还能说过去。
可仔细一查就露馅。
但进大院卫生队,是要后补手续的。
“颂哥,我出血了,你先送我进去,不会卡证件的。”
刘亚玲自己就在医院当护士,再清楚不过。
陈浩犹豫了。
现在恢复高考,他在补学历,以后还要评讲师,不能让大院里真的查他。
“你冷静,别吓自己。”
陈浩抱起刘亚玲往大院外方向走。
刘亚玲满眼不可置信,死死抓住他:
“陈颂,你怎么能这么冷血,这也是你的孩子!”
医生告诉过她,她之前几次做掉孩子没养好身子,现在的身体很容易流产。
无论如何,她这辈子可能就只有这一次做母亲的机会了。
她是真的害怕。
姜安安和秦屿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小叔,要不让卫生队先看一下……”
虽说陈浩是刘亚玲自己选的,他们怎样都是咎由自取。
但刘亚玲她爸终究帮过自己。
更何况,她肚子里的是条命。
于情于理,姜安安都没法冷眼旁观。
“送去卫生队。”
秦屿大步过去挡了陈浩去路。
刘亚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他和姜安安,眼底裹着惶恐与恳切:
“秦同志,看在我爸当年帮过安安的份上,求你帮帮我的孩子。”
陈浩猛地垂眼,看向刘亚玲,神色漠然地令人心寒:
“亚玲,我没说不带你去医院。”
他放下刘亚玲,神色少了往日斯文,满是疏离冷厌:
“求他?那你跟他去!”
刘亚玲似乎更慌了,紧紧抱住陈浩,冷汗和眼泪从脸上滑下:
“颂哥,我只是太害怕了。”
姜安安:“……”
疯了吗?
这人明明都不是个人了!
她实在忍不了,怒眼向陈浩,道: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亚玲姐往卫生队送,否则我让我小叔给你们大学写举报信,让他们好好查查你的身份。”
陈浩不由看秦屿。
秦屿眼底深邃冷锐,周身寒气摄人:
“你确定要我送?”
陈浩镜片后的眼神闪躲了下,抱起刘亚玲,仍冠冕堂皇:
“大院的规矩你知道,我不是不送,只是不合规矩。”
姜安安戳破他:
“有探亲证明就行啊。”
陈浩:……大院里的医生多少年都不会有调动。
她们太清楚他是谁了。
他不能冒这个险。
秦屿漠然扫了他一眼,转身:
“我处理。”
……
卫生队。
医生看到刘亚玲情况,道:
“是轻症见红、轻微腹痛先兆流产”。
赶紧先把人接进去保胎。
大约五六分钟后。
医生出来:
“病人情绪激动,出血量多、腹痛加剧,转送医院妇产科就诊。”
指派卫生员:
“去申请车。”
卫生员回了声“是”,快步跑了。
里面,刘亚玲一直在哭着求:
“医生,求你们,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姜安安站在过道,瞧着站在对面的陈浩。
他理顺自己衣衫,扶了下眼镜,冷静的近乎冷血。
看起来既不在意刘亚玲,也不在意那孩子。
车来了。
刘亚玲被抬出来。
她脸色惨白,神色惊慌中透着绝望,眼泪顺着眼角不住流淌,医生安抚都安抚不下来。
“家属呢?”医生看向陈浩,挺恼的。
“你不是想保住孩子吗?别哭了,冷静。”陈浩走过去,拿出帕子帮刘亚玲擦着泪,叹息一声,
“我说过,就算没有孩子,我也不会怪你。”
刘亚玲一直都知道陈浩不喜欢孩子。
但她想要。
她不能一辈子做不了母亲。
不敢相信陈浩。
她经过姜安安时,突然转向她:
“安安,你跟我去医院,我害怕。”
怕她和秦屿不答应似的,又急急说,
“就当看在我爸的份上,求你们了。”
陈浩闻言,给她擦眼泪的手顿住。
他脸上斯文缓缓敛尽,温和轮廓褪去暖意,没有暴怒狰狞,只剩刺骨漠然。
刘亚玲得到了姜安安的回应。
她不再看陈浩,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的却更凶了。
……
医院妇产科。
直折腾了几个小时,刘亚玲才被送进病房。
“孩子暂时保住了。”医生说。
听到“暂时”两个字,刘亚玲依旧六神无主:
“安安,你能不能别走?”
陈浩除了自己,他家到现在没人来。
姜安安在病床边坐下,问:
“你的孩子再有一两个月就生了,要刘婶子来照顾你月子吗?”
医生之前在外面时还说,刘亚玲这个孩子即便保住,也大概率会早产。
刘亚玲转头,怔怔望着天花板片刻。
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肚子,轻轻“嗯”了一声。
“我是不是很傻?”她问。
她的眼睛又湿润了:
“但我很喜欢陈颂……不,”她微微摇了摇头,
“应该是陈浩。”
她跟陈浩在一起,是在与章学军彻底分手的第二个月。
在之后的半年,她接连失去两个孩子。
失去第二个孩子时,她明明已经毕业了。
可陈浩还是不愿公开与她的关系。
“安安,其实我早就知道,”刘亚玲转头,看着她自嘲一笑,
“陈浩他只是外表温和、斯文,骨子里自私又凉薄。”
但她是真的喜欢他。
“你告诉我,陈浩改名陈颂的原因吧。”刘亚玲望向自己的肚子,痛苦的眼神里露出抹坚定。
陈浩不爱她。
她只能用他的把柄,让他对她们母子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