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景帝居高临下,望着失态崩溃、满身罪孽的皇子,声音淡漠却字字诛心:“朕再不醒,怕是这江山,都要被你这逆子闹得天翻地覆,朝堂动荡,生灵涂炭。”
“你自以为下药迷昏朕,便能一手遮天,掌控朝野大权,实在太过愚蠢。”
景帝缓缓抬手,目光冷沉扫过下方一众叛军,威严气势压得众人不敢抬头:“你暗中豢养私兵,暗中勾结党羽,处处算计朝堂,朕皆了然于心。朕假意昏睡不醒,不过是想亲眼看看,你究竟能走到何等地步。”
闻言,唐祺胸口剧烈起伏,猩红的眼底翻涌着疯狂与不甘,他死死攥紧染血的长剑:“原来我数年蛰伏、日夜筹谋,我母子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在父皇眼中,不过是一场供你观赏的闹剧!”
他猛地抬剑直指皇城,声嘶力竭:“可父皇别忘了!京中大军已经被你的好太子尽数调往边关,城内守备空虚、无兵可用!你以为凭区区金吾卫、几百暗卫,便能困死我数万私兵?今日我定要破宫门,掀翻这压了我母子一辈子的尊卑规矩!纵使落得万劫不复,我也要赌这最后一局!”
话音烈烈,裹挟着破釜沉舟的戾气,城下残余叛军闻声,再度绷紧兵刃,杀意复燃。
可城头之上,景帝听完,脸上无半分波澜,只掠过一抹淡淡的、全然不屑的冷然笑意。
“是吗?”
淡淡两字落下,却像重锤轰然砸在整片战场之上。
唐祺握着长剑的手陡然僵住,眼底的疯狂与决绝瞬间凝固。
下一瞬,天地间传来震彻大地的滚滚马蹄声!
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铁甲洪流自京城四方城门涌入,黑甲铁骑列阵奔袭,旌旗蔽空,刀枪映月,肃杀的军威瞬间笼罩整座宫墙之下。
层层叠叠的正规禁军、边关铁骑,如潮水般合围而来,将他数万私兵死死困在宫门前,水泄不通!
唐祺瞳孔踉跄着后退两步,长剑险些脱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怎么会?!大军明明远在边关,粮草被我掏空,兵马被我牵制……怎么可能顷刻回师京城?!”
他慌乱抬眼,死死望向阵列最前方那一身银甲白袍、少年英挺的领军将领。
唐祺颤声惊疑:“你是……?”
那银甲少年勒马立于军前,冷眸居高临下锁定狼狈不堪的唐祺,声线冰冷无温:“沈惊寒。”
“沈惊寒?”唐祺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摇头,嗓音凄厉发颤,“你是镇国将军之子!你此时不是应该随父驻守边关?”
“七殿下。”一道清沉冷冽的男声,自沈惊寒身后的铁骑阵中缓缓传出。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褚墨卿缓步走出,墨发束冠,眉眼沉静无波。不见半点边关奔波的狼狈。
“褚墨卿……你竟没随军去往边关?”
褚墨卿止步于军前,衣袂被凛冽晚风拂动,身姿挺拔如松,眸色沉如千年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他望着阵前之人,唇线微抿,淡淡开口:“殿下精通算计,最擅抓人之破绽。若非我真离京远赴边关,你怎会放下戒心,怎敢倾尽数年积攒的私兵,孤注一掷发动宫变?
我当日随禁军大队奔赴边关,行军途中步步布局,每日照旧安营扎寨,营帐数量、行军声势分毫未变,一切皆与寻常出边无异。你安插的眼线只知大军稳步前行,七皇子全程紧盯边关动向,半点未曾察觉禁军队伍正日复一日悄然减员。精锐将士分批隐匿潜行,褪去行军装束,昼伏夜出、隐秘折返京畿,全程避开所有明暗哨探,从未露出半分马脚。
与此同时,沈将军早已领重兵绕行密道,避开你布下的所有耳目,星夜兼程从另一条路火速回京驰援。你自以为算尽全局,拿捏了所有变数,殊不知从我离京那一刻起,你所有的筹谋,便早已落进布下的局中。”
唐祺僵立原地,浑身冰冷,四肢百骸皆是彻骨寒意,他低低地、疯魔一般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荒唐。
“佯装……皆是佯装……我以为我逆天改命,颠覆尊卑……到头来,只是你们用来肃清朝局、根除乱党的一枚棋子。”
他仰头望向城头泪流满面的怡贵人:“母妃……是孩儿没用,没能替你挣来半分尊荣,没能挣脱这庶子的枷锁。”
城楼上,怡贵人哭得浑身颤抖,红肿的脸颊还印着清晰的掌印,她拼命摇头,哭声嘶哑撕裂:“不是的祺儿!是母妃错了!是母妃贪念太深,怂恿你走上这条不归路!”
母子二人隔阙相望,半生执拗,半生博弈,最终只剩满目苍凉、两两悔恨。
唐祺缓缓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坠落,砸在脚下冰冷的青砖尘土里,转瞬即逝。
良久,他缓缓睁眼俯身,脊背彻底弯折,对着城头景帝重重叩首,坦然领罪:
“父皇,儿臣知罪。私蓄死士,勾结朝臣,扰乱边关,举兵逼宫,桩桩谋逆重罪,皆是儿臣所为,与旁人无关。望父皇看在贵人入宫半生,唯我一子相依的份上,求父皇开恩,饶恕母妃,容她苟活残生,安度余年。”
他重重叩首,一下又一下,青砖寒凉刺骨,额头很快渗出血迹,染红方寸地面。
他与天争、与命争、与朝堂尊卑争,从不低头。
时至今日,大势已去,万念俱灰,他这一生再无半分所求,唯一执念,不过护他母妃周全。
城楼上,怡贵人早已哭得浑身脱力,瘫软在地,肝肠寸断:“祺儿……我的祺儿……是母妃害了你啊……”
景帝立在高台,龙眸冷沉如渊,看着阶下彻底溃败、俯首乞怜的逆子,无半分恻隐,只有历经帝王风霜的淡漠与决然,声音响彻整片空旷宫前:
“私情可悯,国法难容。子行逆谋,母难脱责。她以执念教子,以怨怼育儿,是她亲手将你引上绝路,今日恶果,皆有前因,无人可以特例豁免。”
宫变平定、逆局肃清之后,景帝下终审判旨:七皇子唐祺谋逆罪证确凿,待三司会审彻查审问完毕,定罪赐死。
怡贵人因常年蛊惑皇子、教子无方,纵子滋生反心、祸乱朝纲,被废黜所有位份,终身打入冷宫幽居,余生不得出宫、不得赦免;
七皇子所辖全部私军尽数就地解散,首恶骨干一律斩杀,余众无罪者贬黜流放、永不回京;
命储君太子唐冕全权牵头,彻查朝野内外所有与七皇子暗中勾结、私通往来的朝臣,秉公论罪、肃清党羽,彻底根除朝堂逆党余孽,规整朝纲、安定京畿。
同时命吏部侍郎褚墨卿清查七皇子唐祺遗留下来的所有暗道、密室等隐秘处所,全部找出后彻底封堵拆除,扫清皇宫与京城各处暗藏的隐患,防止残余叛党借着暗道藏身逃窜、暗中互通消息。
一场因出身执念、半生怨怼掀起的滔天祸乱,终以家破人亡、万事成空收场。
朱宫依旧巍峨,风月照旧轮转。只是深宫之中,再无那个步步为营、执意逆天改命的少年皇子,也无那困于尊卑、执念半生的深宫妇人。
是非功过,皆沉岁月。
繁华落尽,风波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