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槿颜怔怔望着那三个字,万千前尘翻涌而上,一时竟忘了周遭动静。
工部主事见公主神色怔忡,连忙陪笑上前开口:
“公主,此台匾额乃是褚大人亲手题写。先前听闻公主赏识褚大人才华卓然,特请褚大人为高台赐名题字,这便是褚大人亲笔了。”
褚墨卿立在一众官员末尾,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稳稳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看得很清楚,她方才那一瞬的僵滞、眼底翻涌的惊澜——她分明是读懂了。
他的唇线几不可察地微抿,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静。
明知她与自己始终隔着拉扯与犹豫,明知前路不明,可落笔的那一刻,他便没想过遮掩。
她懂便懂了。
横竖,他的心意,本就只为她一人而写。
唐槿颜缓缓收回目光,她的语气不带半分私意,全是公主对臣下的客套礼数:
“有劳褚大人费心,题字风骨卓然,与这高台景致十分相宜。”
褚墨卿抬眸,他早料到她会这般反应。
“公主谬赞,分内之事罢了。”
他清楚她读懂了,也清楚她在刻意回避。她越是疏离,越是客套,便越是印证,她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斜阳落满高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咫尺之距,却似隔着万水千山。
工部主事察言观色,见公主神色平和,似是对匾额十分满意,当即笑着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逢迎:“公主若是中意褚大人的墨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府中书房尚有两处匾额空悬,至今未有题字。褚大人才华卓绝,笔墨风骨难得,不如便请褚大人一并提笔,为公主府再添几分雅致?”
唐槿颜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正欲开口婉拒,一道清润温雅的声音骤然自旁侧响起,不疾不徐,恰好截住了她的话头。
“不劳烦褚大人了。”徐庭逸缓步上前,自然地落于唐槿颜身侧半步,目光扫过那方栖宸台匾额,语气谦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阴沉:
“褚大人公务繁忙,余下两处,由我来题写便是。”
工部主事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回过神,连忙陪笑躬身:“是是是,下官倒是糊涂,竟忘了驸马在此,驸马昔日亦是堂堂榜眼出身,由驸马亲自提笔,自然是再好不过。”
褚墨卿的目光淡淡扫过徐庭逸落在唐槿颜身侧的身影,眼底那点极浅的波澜,一点点沉下去:“既如此,臣便不越俎代庖。”
徐庭逸迎着褚墨卿淡漠的目光,笑意温和不改,眼底却藏着分毫寸步不让的锐利。
“褚大人公务繁重,不必为这些内宅琐事费心了,公主府内的笔墨之事,本就是我分内之责,不敢劳烦大人分心。”
这话听似体恤,实则明明白白宣示着归属——公主的方寸天地,自有他守着,轮不到旁人借笔墨寄心意。
唐槿颜看着二人暗流对峙,眉眼微沉,开口打破僵局:“此事便这般定下。诸位带本宫移步别处看看吧。”
说罢她率先转身,刻意隔开二人视线。
徐庭逸立刻跟上,寸步不离护在她身侧。
褚墨卿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眸色沉沉,终是敛了所有情绪,沉默跟在众人之后。
一行人移步至书房。
工部主事连忙上前躬身禀报道:“先前公主指出的几处不妥之处,工匠们都已按吩咐修改妥当,此刻一应陈设皆已齐备。”
唐槿颜的目光缓缓扫过梁柱、案几与窗棂,指尖轻拂过案沿,又抬眼望了望屋中格局,点了点头。
工部主事语气圆滑:“公主心思缜密,书房的遮光明暗、采光分寸,连书籍陈设的排布,都考量得这般妥帖周全,处处透着用心,想来是为日后驸马入府读书休憩,早早费心筹划了。”
唐槿颜眉峰几不可察的一蹙,只觉此人实在多言。
她抬眼看去,不远处的褚墨卿面色沉冷,看不出半分情绪。
反观身侧的徐庭逸,正含笑望着屋内陈设,眼底藏着真切的欣喜与满意。
唐槿颜心头烦躁渐生,不愿再多听这些揣测逢迎之语,径直开口:“此处不必你候着了,退下吧,余下的旁人来回话即可。”
工部主事一愣,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全然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但公主发话,他只得仓促躬身告退。
余下的官员闻言面面相觑,一时噤声无措。
僵持间,褚墨卿缓步上前,垂手躬身道:“其他的让臣来吧。臣虽未直接督造,然图纸规制、工料调度,皆经臣手核查,就让臣代为向公主详述一二。”
唐槿颜望着他,喉间那点欲要拒绝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褚墨卿走上前:“书房经公主提点修改后,布局与采光都已妥帖。藏书置物之处重新规划,西窗刺眼的问题也已调整,遮光与采光皆合宜。”
唐槿颜凝着他认真陈述的模样,脚步不自觉跟着他缓缓挪动,目光落处,恍惚映出上一世他独坐此间的清寂身影。
“不知公主看现在这般可还满意?若还有需调整之处,臣即刻吩咐下去整改。”
褚墨卿见她久不答话,眉峰微蹙,轻声唤道:“公主?”
唐槿颜猛地回神,眼神还有些许怔忪,下意识脱口:“什么?”
褚墨卿眸色微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臣问,公主看此番改动可还满意?若有不妥,臣即刻安排整改。”
唐槿颜怔怔望着他,目光穿过眼前人,又落回了上一世那间同样格局的书房,想起他孤坐灯下、一身清冷的模样,前世的遗憾与酸涩瞬间翻涌上来,整个人陷在过往的怅惘里,全然忘了周遭的目光与场合。
她唇瓣微颤,脱口而出的问话,全然失了分寸与尊卑,只余一腔藏不住的执念:
“那……这般布置,你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