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诊脉记录”,连同苏墨染等人在雅间内的对话,便被呈到了燕苍离面前。
垂眸看着纸上的字句,燕苍离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苏墨染,婚前失贞,珠胎暗结,两月有余。
淑宁郡主大婚,尚不足月。
苏墨染,他那位前舍友,这身孕的月份,可真是……
原来,不仅江晚意心思诡谲,她这位御赐的正君,也是带着个“大礼”进的门。
燕苍离缓缓将纸张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边缘,逐渐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明明灭灭。
江晚意自己后院起了火,正君的肚子里揣着别人的种,却还一门心思光想着扳倒他?
简直荒唐。
不过,这个意外的发现,倒是可以多加利用。
……
烛火在寂静的房间里跳动着,映着苏墨染苍白如纸的脸。
手边,是早已凉透的安胎药。
那碗黑褐色的药汁,他盯着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无数次端起,又无数次放下。
指尖拂过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与往常无异,却又仿佛能感知到一丝微弱的、不同的脉动。
这是他的骨血,是他和林雁回之间,唯一真实存在的、无法抹去的牵连。
那一夜的荒唐、恐惧、欢愉,最终凝结成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打掉它吗?
可是……打掉了,没了这个孩子,他和林雁回之间就真的只剩回忆,风一吹就散了。
林雁回会娶正君,会有自己的孩子,而他苏墨染,或许就永远困在郡主府的牢笼里,直至枯萎。
可不打掉,迟早要露馅。
江晚意不是傻子,月份大了,肚子藏不住,她就算再不上心,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到时候,就是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的大罪,苏家上下,还有这孩子,都活不了。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被迫嫁给江晚意那样虚伪刻薄的女人,凭什么他要为了掩盖她的野心和可能的滔天大罪而日夜悬心!
他不甘心。
一个更疯狂、更大胆的念头,如同暗夜中滋生的毒蔓,悄然爬满了他的心房。
既然舍不得这个孩子,既然不想彻底斩断与林雁回的可能……那为什么,一定要牺牲孩子,或者牺牲自己呢?
江晚意……才是这一切祸患的源头。
解决掉江晚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也无法压制。
它带着诱人的毒汁,在他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如果江晚意“意外”身亡,按照律法,她并无其他子嗣,她唯一的血脉——也就是自己腹中这个孩子,便可以名正言顺继承淑宁郡主的爵位和家业!
届时,他苏墨染,就是名正言顺的“已故郡主正君”,是未来小郡主的生父,身份将截然不同,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更重要的是,江晚意对女帝的敌意,她那不安分的野心。
若她将来真的走上谋逆之路,那可是灭族的大罪!
苏家作为她的妻家,必受牵连。
可如果江晚意死了,死在她“谋逆”之前,那么这一切都将随着她的死亡而消散。
他,和他的孩子,也能彻底摆脱这个巨大的隐患。
一举多得。
风险固然巨大,但收益……远超预期。
苏墨染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从最初的挣扎,逐渐变得冰冷、坚定。
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安胎药,走到窗边,手腕一倾,将漆黑的药汁尽数倒进了盆栽之中。
……
皇家猎场坐落在皇城西侧,与皇宫不过隔着一道内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是皇家专属的春猎之地。
积雪消融,枯草底下钻出星星点点的嫩绿,空气里带着泥土和嫩芽的清新气味。
风裹着水汽,吹在人脸上,是久违的温软。
这日天气正好,江盏月难得有了半日闲暇,便邀燕苍离同去皇家猎场骑马散心。
江盏月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骑服。这骑服剪裁极为合体,金线绣的鸾鸟暗纹在日光下流转,愈发衬得她腰肢纤细,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气与洒脱。
身后是初升的朝阳,阳光洒落,竟似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晕。
晨光勾勒着她绝美的侧影,明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燕苍离牵着马刚走近,一眼瞧见,脚下就钉住了。
目光黏在她身上,半天挪不开。
江盏月回头瞧见他这副呆样,唇角一弯,“看傻了?”
她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这马是匹千里驹,通体乌黑,神骏非常,名唤小黑。
燕苍离回过神,耳根微热,却见江盏月忽然俯身,单手扣住他的腰际,一股巧劲袭来,他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天旋地转间,他已被稳稳地安置在了马背之上,江盏月身前。
“坐稳了。”江盏月低笑一声,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通体乌黑的“小黑”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江盏月早有吩咐,随行的女官们远远缀在后头,极有眼色地保持距离,不敢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