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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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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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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12月,的里雅斯特 夏威夷的阳光很好,但保罗没有多待。他只休息了一天,换了几块旧电池——当地人从一艘报废的军舰上拆下来的,电量不足,但能用。他说,够了。能飞到旧金山就行。当地人送了他几个花环,他舍不得扔,挂在驾驶舱里,干了之后变成了褐色的草圈,风一吹就散了。 从火奴鲁鲁到旧金山,三千八百公里。他飞了一天一夜,中间没有停。太平洋在下面,灰色的,浪很大。他的飞机上下颠簸,方向盘在手里跳,像一匹不肯驯服的马。他咬着牙,握紧,不敢松手。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了海岸线。不是模糊的线,是清晰的、实实在在的线。旧金山到了。金门大桥还没建好,只有两个桥墩露出水面,像两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降落在郊外的一片空地上。几个美国农民围过来,手里拿着草叉,眼神警惕。他举起双手,笑了。“我不是坏人。我是飞环球的人。”农民们听不懂意大利语,面面相觑。一个会说西班牙语的墨西哥工人走过来,帮他翻译。农民们放下草叉,笑了,走过来拍他的肩膀。 他在旧金山住了一晚。旅馆很小,但很干净。他洗了个热水澡,把皮夹克挂在窗台上晾干。他写信给施密特:“施密特叔叔,我到旧金山了。美国很大,人很好。但咖啡不好喝。比东京的还差。我想雅各布了。他煮的咖啡,全世界最好喝。” 从旧金山到纽约,五千公里,他飞了三天,中间在芝加哥停了一次。芝加哥的风很大,吹得飞机摇摇晃晃。他在一片空地上降落,几个警察跑过来,用警棍指着他,喊着什么。他听不懂,但知道是让他走。他笑了笑,指了指飞机,指了指天上,用英语说:“Roundtheorld。”警察愣了一下,然后收起警棍,帮他推飞机。 他到纽约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冬天了,冷。自由女神像站在港口,手里举着火把,铜锈在阴天里闪着暗绿色的光。他飞过女神像,低低地掠过她的头顶。他看见她的脸,严肃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欧洲。他伸出手,想摸一摸,但够不到。他把手缩回来,继续飞。 他降落在纽约郊外的一片空地上——不是空地,是中央公园。工人们正在挖土,盖大楼。他差点撞上吊车,赶紧拉高,绕了一圈,降落在公园的边缘。几个工人跑过来,骂骂咧咧的,但看到那架飞机,愣住了,不骂了,掏出相机拍照。 他跳下飞机,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美国,”他对自己说,“又到了。” 他在纽约住了一晚。旅馆在百老汇,很贵,但他不在乎。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不是新衣服,是雅各布留下的那件灰色外套,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两道。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写信给施密特:“施密特叔叔,我到纽约了。自由女神像还在,但老了,铜锈了。我也老了。但飞机不老。飞机还能飞。” 从纽约到的里雅斯特,六千公里。他飞过大西洋,飞了两天一夜,中间在亚速尔群岛停了一次。岛上的人还记得他,围过来问这问那。他笑了笑,一一回答。一个老渔民说,你还活着?他说,活着。老渔民说,活着就好。他说,对。活着就好。 当他看见的里雅斯特的海岸线时,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炮台在那里,那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咖啡馆在那里,机库在那里。海鸥在那里,蹲在空荡荡的炮位上,缩着脖子。 他开始下降。飞机穿过云层,下面是空地。他看见了施密特——施密特站在空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他看见了安娜——安娜从克罗地亚来了,站在施密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他看见了几个意大利士兵,还有几个当地的孩子。他们都在等他。 他降落了。轮子着地,滑了一段,停了。 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到了。”他对自己说。 他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下来,站在炮台的土地上。风还是那个味道,咸咸的,腥腥的。海鸥还是那些海鸥,蹲在炮管上,缩着脖子,嘴巴微微张开。 “保罗!”施密特跑过来,抱住他。“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飞了环球?” “飞了。四万公里。一个月。” 施密特哭了。他胖胖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他没有擦,让它流。 “施密特叔叔,您别哭了。” “没哭。海风吹的。” “您骗我。今天没有海风。” 施密特笑了。“好。我哭了。因为高兴。高兴你会来。” 保罗抱了抱他。他的肚子还是很大,但软了,不像以前那么结实了。 “施密特叔叔,您老了。” “谁都会老。你老了。” “对。我也老了。” 安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铁锹。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保罗,笑了。 “保罗,你看到我的土豆田了吗?从天上。” “看到了。叶子黄了,该收了。” “收了。施密特帮我收的。收了一百多公斤。” “够吃吗?” “够。吃到明年。” 保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安娜姑姑,您跟我去炮台住吧。您一个人,不方便。” “不去。这里是我的家。你也有家。你的家在炮台。”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炮台没有家了。人都走了。” “人走了,家还在。你在这里,家就在。” 保罗看着她,笑了。“您说得对。我在这里,家就在。” 他走进咖啡馆。门开着,桌上摆着几瓶野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他煮了一壶咖啡,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雅各布常坐的位置上,一杯自己端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海。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 “科恩先生,我回来了。”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回答。但他觉得,雅各布在听。 他把那杯咖啡洒在地上。“您喝。我煮的。不苦。”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他把飞机推进去,关上门,站在那架飞机前面。五十米翼展,八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有些脏,飞了一个月,落了灰,但没破。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飞机,”他说,“你累了。休息吧。明年再飞。” 飞机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施密特在炮台住了几天。安娜一个人回了克罗地亚,走之前对保罗说:“明年春天,你来帮我种土豆。”保罗说:“好。我去。从天上去。”安娜笑了。“你从天上来,我在地上等你。” 圣诞节那天,施密特和保罗两个人过。他们坐在咖啡馆里,喝着咖啡,吃着面包,聊着过去。施密特说,你还记得马蒂奇吗?他说,记得。马蒂奇教我用假肢挖坑,用脚埋土。施密特说,你还记得莱奥吗?他说,记得。莱奥教我擦炮,等一个人。施密特说,你还记得雅各布吗?他说,记得。雅各布教我煮咖啡,不放弃。施密特说,你还记得伊洛娜吗?他说,记得。伊洛娜教我写文章,说真话。 “施密特叔叔,”保罗说,“他们都死了。我们还在。” “我们也会死。” “快了?”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快了。” 保罗端起咖啡杯,对着空气。“敬他们。” 施密特也端起杯子。“敬他们。” 他们喝完了那杯咖啡,然后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到山坡上。三块墓碑并排站着,面朝大海。他把那枚海鸥胸针从伊洛娜的墓碑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 “莱奥叔叔,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他说,“我飞环球了。从的里雅斯特出发,往东飞,经过希腊、埃及、印度、中国、日本,飞过太平洋到美国,再飞过大西洋回来。四万公里。一个月。我没有忘记你们。你们在天上,看着我。我飞过去了,你们就在我心里。” 他把胸针放进口袋,扣好扣子。 “走吧,施密特叔叔。天黑了,该回去了。” 他们走下山坡,走回咖啡馆。保罗煮了一壶咖啡,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着,看着海。海是黑色的,但海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路。 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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