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3月,的里雅斯特
伊洛娜没有等到春天。
她死在二月二十五日的凌晨,距离她七十五岁生日还有三天。她走得很安静,跟雅各布一样,早上还喝了一碗粥,跟保罗说了几句话。她说:“今天天气好吗?”保罗说:“好。太阳出来了。”她说:“我想晒太阳。”保罗把她抱到门口的椅子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她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不呼吸了。
保罗站在她旁边,没有哭。他只是站着,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皱纹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的纸被重新抚平。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他把伊洛娜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她的手还握着那枚海鸥胸针,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他没有取下来,让她握着,握到最后一刻。
他走回咖啡馆,打电话给施密特。
“施密特叔叔,伊洛娜姐姐走了。”
施密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回来。明天就到。”
“安娜呢?”
“她好了。一个人能行。”
“好。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坐在咖啡馆里,没有开灯。天黑了,炉子灭了,房间里很冷。他坐了一整夜,没有睡。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煮了一壶咖啡。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伊洛娜常坐的位置上,一杯自己端着。
“伊洛娜姐姐,您喝。”他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对面,喝着自己的那杯。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伊洛娜在喝。
施密特第二天下午回来了。他走进咖啡馆,看见保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满着,一杯空了。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人呢?”施密特问。
“在房间里。”
施密特走进伊洛娜的房间,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上扬。他把那枚海鸥胸针从她手里取下来,放在她胸口。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来。
“保罗,葬礼什么时候?”
“明天。”
“谁主持?”
“没有人。我们自己。”
施密特点了点头。“我帮你挖墓。”
葬礼在炮台后面的山坡上举行。没有牧师,没有棺材,只有一块墓碑。保罗自己刻的,用石头和铁凿,刻了两天。碑上写着:“伊洛娜·拉科齐,1851-1926。写文章,等人,守真相。”
他把她埋在莱奥和雅各布旁边。三块墓碑,并排站着,面朝大海。他把那枚海鸥胸针放在伊洛娜的墓碑顶上,然后站在三块墓碑前面,看着它们。
“莱奥叔叔,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你们在一起了。”
施密特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但谁都知道他在哭。
“施密特叔叔,您别哭了。”
“没哭。海风吹的。”
“您骗我。今天没有海风。”
施密特擦了擦眼睛。“好。我哭了。因为难过。难过他们都走了。”
“他们没走。他们在这里。”
保罗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施密特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在这里。”
三月,保罗开始收拾伊洛娜的遗物。她的房间很小,在营房的角落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书和稿纸——大部分是她自己写的,还有一些是别人寄来的。她把它们分门别类,用文件夹装好,文件夹上贴着标签:“已发表”“未发表”“信件”“笔记”。保罗把那些“已发表”的文件夹抱到咖啡馆里,放在伊洛娜常坐的位置上。“未发表”的,他按照伊洛娜的遗愿,在院子里烧了。火苗窜起来,映在他的脸上,暖了一点点。他看着那些稿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轻声说:“伊洛娜姐姐,您的废纸,我烧了。您安息。”
烧完,他回到房间,继续收拾。在桌子的抽屉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站在炮台的围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
那是伊洛娜。年轻的时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保罗,这是我。你还没出生。但我在等你。”
他翻过来,看着照片里的那个人。她大概二十多岁,也许三十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等他。等他从孤儿院里出来,等他从八岁长到四十八岁,等她老了,看不见了,死了。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扣好扣子。
“伊洛娜姐姐,您等我。我来了。”
四月,施密特要回克罗地亚了。安娜来信说,土豆要种了,一个人种不动。他必须回去。
“保罗,你一个人行吗?”施密特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行。您去吧。”
“飞机呢?”
“我修。飞环球的事,往后推一推。”
“推到什么时候?”
“推到准备好了的时候。”
施密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这个人,跟你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不急。”
保罗笑了。“他教的。”
施密特伸出手,握了握保罗的手。“保罗,你飞环球的时候,记得给我写信。寄到克罗地亚。安娜会读给我听。”
“好。我写信。您等着。”
施密特上了马车,走了。马车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驶向火车站,扬起一片尘土。保罗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然后转身走进机库。
他看着那架飞机。五十米翼展,八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阴天里闪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飞机,”他说,“你等我。我修好你。我们一起飞,飞到世界的尽头。”
飞机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五月,保罗把咖啡馆关了。
不是永远关,是暂时关。他要专心修飞机,没有时间煮咖啡。他写了一张纸条,贴在门上:“暂停营业。飞环球回来再开。”他在纸条下面画了一架飞机,翅膀很大,机身很小,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飞机。
他每天在机库里工作十几个小时。拆发动机,检查零件,换掉老化的,清洗干净的。蒙布全部换了新的,缝了十一层,刷了七遍清漆。铝合金的骨架用砂纸打磨光滑,重新铆接。他一个人,一双手,一架飞机,从春天忙到夏天。
七月的一天,他在机库里发现了一个旧箱子,是雅各布留下的。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几罐咖啡豆。豆子已经发霉了,不能喝了。但罐子的底部,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保罗,你飞环球的时候,带一罐咖啡豆。飞到美国,煮一杯。替我喝。”
保罗笑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科恩先生,我带。替您喝。”
八月,施密特从克罗地亚回来了。他带了一袋土豆、一瓶rakija、还有一封信。信是安娜写的,字迹很抖:
“保罗:土豆种下去了。秋天就能收。你飞环球的时候,从天上看看我的土豆田。不用降落。看到就行。安娜”
保罗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施密特。“施密特叔叔,您帮我。”
“帮什么?”
“帮我试飞。我修好了,要试飞。您坐我旁边。”
施密特笑了。“好。你飞,我坐。”
九月十五日,清晨。保罗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加满电池,启动发动机。八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螺旋桨转了起来,风把草地上的碎草吹得到处飞。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施密特坐在副驾驶座,也系好安全带。
“准备好了吗?”保罗问。
“好了。”
保罗推油门,飞机滑行,起飞。它离开的里雅斯特,往南飞,飞过意大利,飞过地中海,飞了两个多小时,降落在克罗地亚的一片空地上。
“施密特叔叔,您看,安娜的土豆田。”
施密特低下头,看见了那片土豆田。叶子已经黄了,该收了。安娜站在田边,仰着头,看着那架飞机。她挥了挥手。
保罗开始下降。飞机低低地飞过土豆田,翅膀几乎擦到了她的头顶。然后他拉起来,调转方向,飞回的里雅斯特。
“施密特叔叔,安娜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在挥手。”
保罗笑了。“那就好。”
飞机试飞成功。发动机没问题,蒙布没问题,骨架没问题。一切都没问题。保罗站在机库里,看着那架飞机,心里想,是时候了。
他回到咖啡馆,打开门,把那张纸条撕下来。他煮了一壶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海。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科恩先生,莱奥叔叔,伊洛娜姐姐,”他说,“我要飞了。飞环球。从的里雅斯特出发,往东飞,经过希腊、埃及、印度、中国、日本,飞过太平洋到美国,再飞过大西洋回来。全程四万公里,飞一个月。”
他顿了顿。
“你们在天上,看着我。我飞过去了,你们就在我心里。”
他喝完那杯咖啡,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
他开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