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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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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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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1月,的里雅斯特 新年过后的第一周,的里雅斯特迎来了这个冬天最冷的日子。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港口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渔船被困在码头里出不去。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阿尔卑斯山的寒气,穿透军大衣,穿透毛衣,直达骨头。 保罗裹着伊洛娜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坐在书桌前,哈着白气读那本《飞行的原理》。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生长的怪物。 “冷就上床躺着看。”雅各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躺着看不进去。坐着才能专心。” 雅各布把汤放在桌上,摸了摸保罗的手。手很凉,但还不至于冻僵。 “明天我去找马尔科,问他能不能从厨房接一根管子过来,在你这放一个暖气片。” “暖气片要烧煤。煤要钱。” “我知道。但你不能冻着。” 保罗抬起头,看着雅各布。“科恩先生,您对自己好一点。您也冷。” “我不冷。我皮厚。” “您撒谎。” 雅各布没有反驳。他坐到床边,看着保罗喝汤。汤是土豆浓汤,加了培根碎和一点奶油,是马尔科教他做的。保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喝。” “这次是真的?” “真的。马尔科的配方比您的好。” 雅各布笑了。“那当然。他是意大利人。意大利人天生会做吃的。” 保罗喝完汤,把碗放在一边,继续看书。雅各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灯塔遮得若隐若现。几只海鸥蹲在炮管上,缩着脖子,像几个怕冷的老头。 “科恩先生,”保罗忽然说,“您说,伊洛娜姐姐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不知道。也许春天。” “春天什么时候来?”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很久。” “不久。眨眨眼就过去了。” 保罗眨了眨眼。“没过去。” “再眨几下。” 保罗又眨了几下。“还是没过去。” 雅各布笑了。“那就是还没到时候。到了自然就过去了。” 保罗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那些复杂的公式。 雅各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也许真的能飞起来。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有耐心。有耐心的人,能把时间等成朋友。 维也纳,一月中旬。 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的里雅斯特的信。不是莱奥写的——莱奥的字她认得,工整但僵硬,像小学生临摹字帖。这封信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 “伊洛娜姐姐: 新年快乐。围巾很暖和,我每天都戴。莱奥叔叔说好看。马蒂奇军士长说,灰色配我的眼睛。 我在读一本关于飞行的书。书上说,鸟能飞是因为翅膀的形状。人没有翅膀,但人可以造翅膀。我要造一架能飞的机器,带您上天。 您什么时候来看我们?科恩先生说春天。春天什么时候来? 保罗” 伊洛娜读完信,笑了。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然后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 “保罗: 春天在三月。三月还有两个月。两个月不长,你眨眨眼就过去了。 我争取三月去看你们。到时候你给我看你做的电动机,我带你去看海。 伊洛娜姐姐”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邮筒前。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她忽然想起雅各布说过,信掉进邮筒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 她希望这颗石子,能一直漂到的里雅斯特。 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在一月下旬再次邀请伊洛娜吃饭。 这次不是匈牙利餐厅,而是一家开在多瑙河边的法国餐厅,据说厨师是从巴黎请来的,做蜗牛和鹅肝很拿手。伊洛娜没有吃过蜗牛,她觉得自己也不会喜欢——一个黏糊糊的、住在壳里的东西,怎么想都不像食物。 但卡尔说:“你总得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喜欢?” 她去了。 餐厅很安静,只有几张桌子,每张桌上都点着蜡烛。卡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一个正准备参加重要会议的外交官。伊洛娜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不是新的,但很干净。 “你今天很好看。”卡尔说。 “你今天很正式。” “因为你值得我正式。”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菜单。菜单是法文的,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你帮我点。”她说。 卡尔点了蜗牛、鹅肝、牛排和一瓶红酒。蜗牛上来的时候,伊洛娜看着那些小壳,有些犹豫。 “怎么吃?”她问。 “用这个。”卡尔拿起一把小叉子,把蜗牛肉从壳里挑出来,放在一小块面包上,递给她。 伊洛娜接过去,咬了一口。味道很怪,但也不难吃——蒜香和黄油的味道盖住了大部分蜗牛味。 “怎么样?”卡尔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喜不喜欢。第一次吃的东西,要多试几次才知道。” 卡尔笑了。“你做什么事都要试几次?” “对。写文章也是。第一稿总是废的。” “感情呢?” 伊洛娜愣了一下。“感情不是试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她想了想,“是掉进去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在里面了。” 卡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掉进去了吗?”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酒很醇厚,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卡尔,”她说,“我们不说这个。” “好。不说。” 他们吃了牛排,喝了咖啡,聊了报纸、电话和那个穿皮草的女人。卡尔说,伊尔莎·冯·霍夫曼已经逃到了瑞士,奥地利警察正在跟瑞士方面交涉,但瑞士人不愿意交人。 “她不会回来了?”伊洛娜问。 “不一定。瑞士也不是安全的地方。她得罪的人不止一个。” “那雅各布可以回来了?” “再等等。等她彻底消失。” 伊洛娜点了点头。她看着卡尔的脸,那张脸上的线条比一个月前又硬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也多了一道。 “卡尔,你瘦了。” “工作忙。” “少操点心。” “操心不是我能控制的。” 伊洛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就学着控制。” 卡尔看着她的手,笑了。“你像个老师。” “我就是老师。教你怎么活。” “那你教。我学。” 的里雅斯特,炮台。 一月底,莱奥接到了一个命令:去维也纳参加一个为期两周的炮兵培训。培训的内容是“新式后装炮的操作与维护”——帝国终于决定换掉那些生锈的老炮了,但只换一小部分,先培训一批军官,然后再逐步推广。 “你要去维也纳?”施密特看着命令,“那你可以见到伊洛娜了。” “也许。” “什么也许?你一定要去见她。” 莱奥没有说话。他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 “施密特,”他说,“你说,我见到她,该说什么?” “说什么?说"我想你"。” “说不出口。” “那就说"你好"。” “太普通了。” “那就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莱奥瞪了他一眼。施密特笑了。 “莱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不会说就别说了。你站在那里,她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眼睛不瞎。” 莱奥沉默了。他想起伊洛娜在火车站离开时的样子——她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里的树。 也许施密特说得对。他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站在那里。 她看得见。 二月初,莱奥坐火车去了维也纳。 他穿了一件便装——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靴子,没有戴军帽。他不想让人认出他是军人,不是因为他觉得丢脸,而是因为他想让伊洛娜看到的,不是一个“海岸炮兵少尉”,而是一个普通人。 火车在傍晚抵达维也纳。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雪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走出车站,叫了一辆马车,去了伊洛娜的公寓。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橘黄色的,很温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楼梯,敲了敲门。 门开了。 伊洛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她看见莱奥,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培训。炮兵培训。” “培训多久?” “两周。” “那你……” “我来看看你。” 伊洛娜的眼眶红了。她侧过身,让莱奥进来。 “进来吧。外面冷。” 莱奥走进公寓,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了看。书架上堆满了书和报纸,桌上摊着稿纸和笔,地上散落着几本杂志。厨房里只有一只锅、两个碗、三双筷子。 “你住得真简单。”他说。 “简单好。简单不用收拾。” 莱奥笑了。“雅各布也这么说。” “他学我的。” “也许。” 他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伊洛娜给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我给你做。只有面条和鸡蛋。” “够了。” 伊洛娜走进厨房,烧水,下面,打鸡蛋。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次。莱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东西。 “伊洛娜,”他说,“你瘦了。” “工作忙。” “少写点。” “不写不行。不写就不知道自己活着。” 莱奥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如果不擦炮,不站岗,不看海,他也不知道自己活着。 “我也是。”他说。 “你也是什么?” “不擦炮就不知道自己活着。” 伊洛娜笑了。她把面捞出来,盛在碗里,端到桌上。 “吃吧。” 莱奥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有些软了,鸡蛋有些老了,但味道很好——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是她做的。 “好吃。”他说。 “你在撒谎。” “真的。”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莱奥没有反驳。他继续吃,把碗里的面条和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伊洛娜看着他,笑了。 “莱奥,”她说,“你还是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不会说话没关系。你会吃。会吃就够了。” 莱奥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说不清是什么光,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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