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掀起喊杀声,城楼上的战鼓擂得震天响。扬蹄嘶鸣,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响彻龙开河东岸。
督战台上,阿济格庞大的身躯微微发颤。
被愚弄的狂怒直冲脑门。
他豁然转身,大步跨下台阶,马鞭直指下方两辆木笼。
里头关着那两个指路的明军溃卒。
“敢骗本王?”
声音毫不掩饰的透着杀机。
孙老汉不再磕头。
听着外头“大明万胜”的呼喊声,看着天上的红烟,那张沾满血污和泥垢的老脸裂开,透出一股痛快的狂笑。
他两手扒住木笼栅栏,借力摇摇晃晃站直,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啐了出去。
“呸!”
浓痰落在台阶上。
“建奴!”孙老汉扯破漏风的嗓子,“滚回你们的穷山恶水去!别在爷爷面前装二五六八万的!”
阿济格眼角猛抽,横肉扭曲。他朝后摊开粗壮的大手。
白甲巴牙喇见状上前,双手奉上厚背大马刀。
另外两名亲卫,打开木笼,押到阿济格面前。
孙老汉转头看角落里的年轻士卒,六儿才十九岁,为了家里的生计,自告奋勇当了这死士。
此刻死亡就在面前,脸色煞白,牙关打颤。
“六儿,别怕!”孙老汉双手被绑着开口安慰道:
“黄泉路上老汉陪你走这一遭!”
孙老汉回头,迎着阿济格的脚步,扯开嗓子嘶吼。
“大明万胜!”
六儿眼泪流出,咬破嘴唇,用尽全力跟着喊:“大明万胜!”
刀光劈落,反手再一刀。
两颗人头齐齐斩断,热血从无头腔子里喷洒出来,溅在阿济格亮银锁子甲上,染红泥地。
人头滚落,孙老汉怒目圆睁,直勾勾盯着东方的天际。
阿济格揪住孙老汉的头发,将血淋淋的头颅高举过顶,转身面对后方有些骚动的满洲大阵。
“大清的勇士们!”
粗犷的嗓音在阵中炸响,盖过江风和远处的炮声。
他将手中长刀重重劈在督战台木栏上,木屑横飞。
“集结!设伏又如何?南朝的软脚虾,来多少都是送死!让这群明狗见识见识大清的铁骑!全军备战,迎敌!”
“大清万胜!王爷威武!”
满洲将士齐声怒吼,长刀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阿济格的悍勇压住了军中泛起的慌乱。
但这只是中军,危机已经在城下的绿营降军中爆发。
护城壕填平,大半人挤在墙根底下,密密麻麻往云梯上爬。
城东张庆臻的云骑营,城西燕云军的火铳声,同时在侧背和后方炸开。
这群靠后方屠刀逼着往前的溃兵,发现后路断了。
“有伏兵!”
“明军骑兵杀过来了!”
恐惧在人堆里蔓延。大溃逃形成浑浊的人流。
几千人丢下兵器,转身往回跑。他们闭着眼瞎撞,一头扎进后方压阵的汉八旗火器营。
汉八旗炮手根本来不及反应。佛郎机和虎蹲炮还指着城头,火药桶刚撬开,火绳都没点。
“别挤!退后者斩!”
汉八旗军官挥刀劈砍,全无用处。
巨大的冲击力冲散火器阵型。
炮车推翻,火药扬了一地,鸟铳手跌倒,无数穿着草鞋、烂布鞋的脚踩踏过去。
惨叫声从脚底传出,骨骼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踩踏造成的死伤,甚至盖过了明军的首轮炮火。
督战台上,阿济格观察到前方溃兵正在往后跑。
“喀齐兰!”
“奴才在!”
“满洲督战队拔刀结阵!敢退后半步者,就地斩杀!”
阿济格面无表情。
“把那群绿营奴才逼回城下!不许给城内明军开门夹击的机会!”
“喳!”
上千名披重甲的红甲巴牙喇动了。
三列横队,挡在溃兵后撤路上,长刀在手,面罩拉下。
绿营兵涌来,迎面撞上铁壁。
“主子饶命!后头有明军……”
一名绿营参将骑马跑在最前。
话音未落,三名白甲兵同时挥刀。骨肉碎裂声响起,参将连人带马翻倒,人头飞出。
督战队手起刀落,连斩最前列二十几名带头逃跑的绿营兵。
无头尸体横陈血泊,满洲兵踩着尸体往前逼。
“退回去!攻城!”
生硬的汉话响彻阵前,长枪齐出,捅进前方溃兵胸膛。
后有屠刀,前有坚城。
绿营降军卡在中间,哭喊震天。他们再不敢往后退,被迫转身继续仰攻,用命去填城头明军的火力。
同时阿济格下达第二道军令。
“汉八旗火器营,转向朝东!”
阿济格马鞭指向东面烟尘。
“以楯车、炮车结车阵,钉在原地!挡住明军骑兵!”
汉八旗将领收拢残部。
厚重木制楯车首尾相连,在泥地上拉开数里长的弧形防线。
鸟铳手躲在楯车后,枪管架上射击孔,佛郎机炮转向,填装霰弹,炮口朝东。
智顺王尚可喜立马中军,东南面大明骑兵铺天盖地压来,那张辽东老脸不见半点异色。
当年在辽东,更惨烈的冲杀他都蹚过。
“传令天助兵,向东南面车阵两翼散开!”
尚可喜马鞭抽碎半空,炸响清脆。
“挖浅壕,下拒马!把溃兵和火器营中间的口子堵死!”
这支辽东老兵组成的天助兵,没半句废话,绝无慌乱奔逃。
数千步卒动作麻利,不过一刻钟,一道浅壕并尖锐木刺组成的临时防线横亘泥地。
“火炮转向!轰那帮南朝的马崽子!”
将官挥刀怒喝。
原本对准九江城头的半数红衣大炮和佛郎机,在号子声中硬生生推转半圈。
炮口直指东南方向呼啸而来的大明骑兵。
轰!轰!轰!
炮口喷吐火舌,密集霰弹与实心铁球贴地犁过。
冲在最前的明军骑兵连人带马砸成碎肉,血雾当空炸开。
督战台上,阿济格听着各个方向的传令兵传来的战报。
西岸传来密集火铳与喊杀,明军步卒正抢占石桥,意图切断大军后路。
“想断本王的后路?就凭南朝那些两条腿的软脚虾?”
阿济格非但不收缩防守,反而展露满洲悍将的张狂。
“传本王军令!”
他回头点向身后满洲将领。
“后方满洲八旗和蒙古八旗,顶上去!主动冲阵!就算用马蹄子踩,也绝不能让南朝步卒在西岸站住阵脚!”
“分出三千满洲精锐,去北面!”
阿济格马鞭直指江边港汊方向。
“探马报那边是重甲步卒,不用死磕,游射!拖住他们!”
军令一下,阿济格一把扯下背后猩红披风,翻身跃上辽东黑马。
“其余八千满洲精骑,随本王向东出击!”
阿济格马背直腰,穿透硝烟锁定城东战场。
大明骑兵犯了兵家大忌,为了多点开花,分作三队,兵力分散。
尤其是定西侯唐通所部八千骑兵,正斜插清军炮阵,为求速度,侧翼破绽百出。
“看见那股明军了吗?”
阿济格拔出厚背大马刀,刀尖直指唐通部侧翼。
“那是送上门的肥肉!”
兵分两路,两千骑兵大张旗鼓佯攻张庆臻和卢光祖,牵制兵力;
阿济格亲率六千满洲精骑主力,结成锋利楔形阵,直插唐通部侧翼。
此时唐通正遭清军炮阵第一轮轰击。
“冲过去!砍翻炮手!”
唐通在阵中挥刀狂吼。
炮火致使阵型散乱,未及聚拢兵力,侧后方陡然传来沉闷马蹄声。
“侯爷!建虏铁骑从侧翼杀过来了!”
副将脸色大变。
唐通转头,一面正白旗于硝烟中迎风狂舞,阿济格那一身亮银锁子甲折射刺眼寒芒。
“杀!”
阿济格一马当先,大刀顺势劈落,迎面明军骑兵连人带甲劈落马下。
六千满洲精骑挟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进唐通部散乱侧翼。
八千明军骁骑猝不及防,硬生生截为两段。人仰马翻,战马惨嘶与骨骼断裂声混作一团。
阵型凿穿,冲锋炮阵化为泡影。
“不要乱!往中路靠拢!向惠安侯靠拢!”
唐通咬牙咆哮。
混乱中明军骑兵放弃目标,边打边退,拼死向友军方向突围。
一击得手,阿济格不作纠缠。
“不要追!向南迂回!”
他猛拉马缰,辽东黑马人立而起。这股精锐顺势在战场划出巨大弧线,直扑城东明军骑兵主力侧后方,意图反包抄。
南朝人仗着伏兵轻敌冒进,只要在此吞掉明骑主力,合围不攻自破。
届时调转马头,反身屠戮西岸步卒易如反掌。
与此同时,龙开河西岸战局惨烈。
张世泽率两万燕云军,正遭生死大考。
丘陵与芦苇荡交错,清军骑兵无法大兵团冲锋,只能沿塘埂浅滩通道逐次投入。
即便如此,满洲铁骑冲击力依旧骇人。
轰!
上百骑满洲白甲巴牙喇,顺着干涸泥渠狠狠撞上燕云军步卒大阵。
无偏厢车作屏障,刀盾兵死顶大盾,后排长枪兵拼命向前突刺。
“顶住!不许退!”
张世泽阵中挥舞长刀咆哮。
重甲战马冲击力惊人,前排十几面大盾当场碎裂,持盾士卒被踩进烂泥,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长枪折断,阵线硬生生撕开豁口。
更要命的是,蒙古轻骑,正顺着芦苇荡间隙渗透迂回。
冷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燕云军步卒成片倒下。
为隐蔽行踪,张世泽身边仅有千余骑兵,此时投入无异于杯水车薪,根本无法解围。
“王爷!建虏铁骑太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定燕营参将满脸是血跑来。
张世泽一把抹去脸上血水,盯着前方不断撕裂的阵线。
“传我将令!”
张世泽嗓音盖过战场嘈杂。
“全军就地结簇!以什伍为首,就近结小圆阵!盾牌手在外,长枪手挺枪拒马,背靠背依托土埂沟渠列阵!”
他一把拔出腰间短铳,对准天空。
砰!
火药炸响。
“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步卒遇骑兵,转身就是死!都给老子原地结硬寨,用枪头把马肚子捅穿!”
将士们无不凛然,无遮无拦的泥地上跑,只会被建虏骑兵从背后砍下脑袋。
求生本能与连日怒火,让步卒爆发出惊人韧性。
前沿被破各队没有溃退,迅速抱团,十人一圈,五十人一簇。
盾牌四面竖起,长枪从缝隙刺出,硬生生扎根泥地。
清军重骑兵冲进阵中,却失去成片收割目标。
密集小圆阵将其分割阻挡,冲击力大减,战马一旦停滞,四面八方捅来的长枪毫不留情刺进马腹与骑手甲缝。
“把战场拉进芦苇荡!”
张世泽看准时机再下军令。
两翼步卒有条不紊向芦苇荡深处收缩,清军骑兵见状,以为明军溃逃,当即催马追击。
一冲进茂密芦苇丛,清军骑兵寸步难行。
数丈高芦苇遮蔽视线,地下根茎交错纵横,战马屡屡踩空绊倒,冲锋速度大幅稀释,机动优势荡然无存。
“砍马腿!”
埋伏在芦苇丛的明军步卒钻出,避其锋芒,专拿斩马刀与短斧猛剁马腿。
战马悲嘶倒地,重甲骑兵摔进泥水,未及起身,几杆长枪同时掼透甲胄,钉死在地。
“天火营!上前!”
张世泽捕捉到清军重骑兵冲锋受阻的空当。
两千名天火营火铳兵从大阵中央前压,手持工部最新的燧发鲁密铳。
士兵直接掏出腰间定装颗粒火药包,一口咬破倒入枪管,通条一捅到底。
“举铳!”
火铳兵将枪管架在同袍肩头,黑压压枪口对准泥地与芦苇边缘挣扎、试图重新提速的满洲重甲骑兵。
“放!”
砰砰砰砰——
爆鸣声响彻河岸,白色硝烟笼罩阵线。
改良燧发铳射程远、威力大。
密集铅弹扫过前方,首当其冲的几十骑重甲战马虽披棉甲铁片,在近距离火器攒射下依旧被打得血肉模糊,哀鸣栽倒。
满洲重骑兵冲锋势头,在泥泞芦苇荡前硬生生遏制。
张世泽杵着长刀大口喘气,满地清军人马尸体触目惊心。
“拖住他们!”
他拔起长刀向前一指,声音嘶哑透着决绝。
“把建虏的血,给老子在这片地界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