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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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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民无恒产,则天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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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庄咬了咬牙,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把全天下当官的得罪个干净,但他忍不住。 “生员斗胆直言!” 归庄猛地向前迈出半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查田之难,不在法度,而在人心!各地关系错综复杂,官绅一体,沆瀣一气!” “生员最怕的,不是那十三家大族造反。” “而是怕陛下派下去的官员!”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陛下派下去的官员,到了地方,若是清官,便会被孤立架空,寸步难行;若是贪官,转眼便与他们同流合污,把清丈变成一场盘剥百姓的新花样!” 归庄最后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满朝上下,皆是同党!” 东暖阁内一片安静。 陈子龙和夏允彝二人的脸色煞白,握着笏板的手剧烈颤抖。 朱由检嘴角微微一扯,发出一声极短的笑。 “哦?” 朱由检站起身来,声音压低: “你这意思是,朕这大明的朝堂上,已经无一人可用了?” “皆是尸位素餐之辈?” “还是你想说——” “朕!根本动不得这些江南的士绅?” 哪怕归庄平日里再狂傲不羁,哪怕他自诩不畏强权,此刻在天子也不敢桀骜。 扑通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 “生、生员……一时妄言!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扑通!”“扑通!” 陈子龙、顾炎武、夏允彝等十一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冷汗浸透后背衣衫。 “臣等死罪,乞求陛下息怒!” 大殿内,只剩十二人急促的喘息声。 朱由检双手微微虚抬开口: “都说了畅所欲言,朕恕你们无罪。” “平身。” 朱由检坐回御座。 “这大明的朝堂,尸位素餐的人,确实不少。”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回御案那份摊开的正疏,指尖在“花分”、“虚荒”、“投献”、“诡寄飞洒”几个字上。 “你们既然摸清了这些猫腻,那就继续聊聊。” “要清丈,具体怎么查?” 顾炎武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整理思绪,拱手道: “回陛下,四种手法中,最易查出的便是"诡寄田粮"!” 声音沉稳笃定。 “《大明律》明确禁止诡寄。 所谓诡寄,便是田产所有权仍在原农户手里,士绅只是替他们"代持",以逃避赋税。 只要拿应天府的总底册,去对比各县的纳税名册,两相印证,一眼就能查出哪些是诡寄田!” 朱由检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顾炎武继续道:“花分、虚荒亦有迹可循。花分者,将整田拆成碎块,分挂在数十个假名下。 只要核对鱼鳞图册上的地块形状与实地丈量结果,便能还原。虚荒更简单——那些报了"荒芜"的田,派人实地一看,稻浪翻滚,哪里荒了?” 说到此处,他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 堂中安静了片刻。 “只是……” 顾炎武话音一顿,面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查出诡寄田易,可要绝此后患,难如登天!”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天子的目光。 “因为这件事的根本,不在士绅贪婪,而在百姓活不下去!” “江南之民,有田者什一,为人佃作者什九!非不愿有田也,有田则为累,不如无田之乐也!”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 顾炎武伸出手指,逐一掰算,眼眶微红。 “陛下,百姓交税,交的从来不止是朝廷定下的正供!收税时,府县胥吏巧立名目,火耗、淋尖踢斛——百姓推着一石粮食到了粮仓,胥吏一脚踢在斛上,洒出来的全算作漂没! 朝廷征一石,百姓实际要交一石五斗,甚至两石!” 语速慢了下来,只觉重担压身。 “不仅如此,征税之时,胥吏还会把大户逃掉的税,强行摊派到穷户头上。 交税时,农人要推着小车走几十里路到县城,一路上人吃马嚼的花费,几乎跟税粮一样多了!” “百姓种一年地,交完税连糠都喝不上。活不下去了,只能把田契挂靠在士绅名下,宁愿给士绅交五成租子,也不愿给官府交税!” 他顿了顿。 “这才是投献、诡寄屡禁不止的根源。根本不解决,哪怕今日把诡寄田清查干净,明日百姓依旧会把田投献出去。因为不投献,他们活不下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有理有据。”朱由检开口: “既然你看出了症结,想必有解法了?” 顾炎武朗声道: “生员斗胆,有几条章程。” “其一,均田均税!废除士绅无限免税之特权,按功名等级严格限定优免额度,超过部分,一律与民同等征税!如此,士绅代持便无利可图,投献之风自然断绝!” “其二,废除里甲连坐!"一户逃税,九户赔补",这是逼死自耕农的元凶!一家跑了,九家赔命,赔不起的只能卖田投献。生员主张自担其责,互不牵连,绝其摊派之源!” “其三,简化税制!废除所有杂税、加派、火耗,每亩田只收固定数量的粮食,白纸黑字写明——除此之外,多收一粒米,皆按贪墨论处!” 陈子龙的手指在笏板上收紧了几分,他知道顾炎武胸中有这些想法,但没料到他会在御前和盘托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份奏疏的范畴。 还没等他出言缓和,十二人队列中,又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黄宗羲。 一直安静站在队列中的余姚人,面容清瘦,嘴唇微抿,像是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才决定开口,躬身一揖。 “生员黄宗羲,斗胆补充一言。” 朱由检微微颔首。 黄宗羲没有像顾炎武那样列举数据,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可知,张江陵当年行一条鞭法,天下称善。为何不过二十年,百姓反而比改革前更苦?” 朱由检眉头微动:“但说无妨。” 黄宗羲条理清晰。 “因为每一次改革,都在旧税上叠新税。一条鞭法把杂税并入正税,看似减负,并完之后地方官又生出新的杂税。 如此反复,百姓的担子只会越改越重,永无止境。此为积累莫返之害。” “更有所税非所出之害,张江陵将实物税折为银两征收。 然江南农户种的是稻米,手中无银,须先将粮食贱卖换银,再以银纳税。 丰年谷贱伤农,粮商从中盘剥,农户实际负担倍增。朝廷征银,百姓产的却是粮。” “再有上等水田与下等旱地,地方胥吏为了省事统一税率征收。一年三熟的太湖良田,与种一季稻的山坡薄田同等纳税。岂非逼死山民?” 朱由检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所以你的方略是什么?” 黄宗羲直视御案,抛出了自己思虑半生的答案。 “重定天下之赋,按最贫瘠土地的产量来定税率,最高不得超过产量的什一之数!”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废除无偿徭役!实行官雇役制,所有徭役由官府出钱雇人,不得无偿征发百姓,让百姓归于田亩!” 郑重无比的说道: “田者,民之本也。上既不能养民,使民自养,又从而重赋之,何其忍也!唯有轻赋薄敛,使民安于其田,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出列。 头上举人巾微微晃动,身量不高,面容沉毅,拱手朗声道: “举人王夫之,参见陛下,举人以为,除赋税之外,更在吏治!” 朱由检抬手示意他说。 王夫之的声音沉稳有力: “百姓世代耕种的田亩,是祖辈血汗换来的恒产。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民无恒产,则天下不安,朝廷当立铁律护之,严禁豪强巧取豪夺!” 王夫之转向顾炎武方向,接着道: “顾炎武说胥吏盘剥是根源之一,举人深以为然。” 语气骤然加重。 “朝廷对百姓催科甚严,对贪墨胥吏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是盘剥链条不断的根本!必须严惩贪墨胥吏,切断层层盘剥的吸血链子!”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轻赋薄役,宽其役,薄其赋,惩墨吏,纾富民。让农民能活下去,他们自然不会把田投献出去。” 说到此处,王夫之的语气忽然一转。 “最后,举人斗胆一言。” “农商并重!”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子微微前倾。 王夫之道: “大贾富民,国之司命也!江南之富,不独在田亩,更在丝绸、茶叶、瓷器、盐铁。 若一味重农抑商,税源便只有田赋一条路。田赋压不出更多银子,朝廷便只能加派再加派,最终逼反百姓。”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不如广开商源,以商税充实国库,则田赋可轻,民力可纾,这才是救大明于水火的正途!” 不过此言显然在场的十二人并不是都支持,当场就有人要继续出列进言。 已经远远超出今日议事的范畴。 朱由检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压。 “好了。” 殿内的激昂当即熄灭。 “今日主议清丈章程。” 朱由检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从容。 “你们所言,朕都听进去了。税制、吏治、商贾的细则,回去各自写成奏疏呈递,朕会一一阅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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