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刘涛明显愣了一下。
“组长,您的意思是……”
“先把他们全部带回去。”
苏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叶淡淡道,
“包括那几名学生,全部带回去,分开看管,暂时不要让他们相互接触。”
刘涛更加疑惑道,
“那几名学生看起来不像有问题吧?”
“嗯!”
苏浩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不过他们只是游行组织者,暂时不用审讯。先把人分开,登记姓名、学校和住址,等事情彻底查清楚之后再放。”
“那这四个人呢?”
“先送回军情处。”
苏浩放下茶杯道,
“安排人把他们分别关押,不能让他们在路上有任何接触。尤其是那个杨文谷,单独看好。”
刘涛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您怀疑他?”
苏浩没有把话说满,略微沉思这才道,
“不过,他的嫌疑最大。”
闻言,刘涛点点头,他虽然仍有些不解,却没有继续追问。
跟在苏浩身边这么久,他很清楚,苏浩如果只是普通怀疑,绝不会特意交代单独看好这四个字。
“明白!”
刘涛转身便要离开。
苏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随后转过身,重新望向丹凤街。
游行队伍已经开始逐渐散开。
最开始的时候,学生们还有些不甘心,不少人站在街边低声议论,甚至有人仍旧对着军警指指点点。
可随着杨泰和几名学生组织者不断劝说,队伍最终还是慢慢松动下来。
有人朝学校方向走去。
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走边议论刚才发生的事情。
还有一些围观百姓留在原地,似乎想看看军警究竟还会不会继续抓人。
街上的人流没有完全散去,但最危险的拥挤已经消失。
老胡从一旁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苏长官,现在不继续排查了?”
苏浩摇了摇头叹道:
“没必要了!”
“可是刚才那包炸药……”
“人流太大,继续排查也排查不出什么的!”
苏浩收回目光道:
“再继续下去,只会让百姓更加恐慌。何况游行已经被打断,暮蝉小组原本准备的计划也已经失败。剩下那些人,短时间内不会再轻易露面。”
老胡点点头,对此他自然是听从苏浩的一切安排。
不过苏浩看向街道尽头,心中依旧不免有些遗憾。
终究还是让日谍跑掉了一个。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负责交接炸药、将炸药送进游行队伍的那个人。
那家伙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临时找来的学生不认识他,无法提供有价值的身份信息。
炸药被发现时,对方也已经脱离了现场。
现在再去寻找,整条街上人来人往,想要从中找出一个日谍,无异于大海捞针。
之前之所以能简单辨别,那四个人之中最有嫌疑的就是杨文谷,主要原因,还是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比如,蓝布长衫男子,那个刘启明,看起来最容易让人产生怀疑。
他站在人群中间,却没有标语,也没有小旗,目光始终在右侧巷口附近打转。
队伍向前移动时,他也不像普通学生那样被人群推着走,而是一直维持着半步距离,身体微微侧着,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换成一般人,看到这些表现,肯定会把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但苏浩在盘问他时,仔细看过他的衣着和鞋子。
刘启明那件蓝布长衫虽然洗得发白,下摆内侧却沾着一些新鲜墙灰。
墙灰并不多,只在布料边缘留下了几道浅白色痕迹。
如果是普通人经过墙边,衣摆偶尔蹭到墙面,也不是不可能。
可刘启明腰侧的衣料上,还有一道不明显的勒痕。
那道痕迹位于长衫内侧,刚好贴着腰部,像是某种细长而坚硬的东西长时间贴在那里,反复摩擦布料留下的印记。
苏浩当时没有立即点破。
他只是继续观察对方的手。
刘启明的手指并不粗糙,虎口处也没有长期握枪或者使用刀具留下的硬茧。
可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却有一层很薄的硬皮。
那不是读书人经常握笔形成的位置,更像是长时间用镊子、薄刀片之类的小工具留下的痕迹。
除此之外,他的鞋尖外侧还有反复蹭擦的磨损。
鞋缝里卡着一点碎木屑。
这些痕迹组合在一起,便很容易解释了。
刘启明不是日谍,他更像是一个长期在街巷里踩点、寻找机会下手的小偷。
他盯着巷口,并不是在寻找伏击位置,也不是在观察军警布置,而是在寻找得手后离开的路线。
他一直让身体保持侧转,也不是为了随时发动袭击,而是为了方便得手之后钻进巷子。
至于衣摆一直微微撩着,则是为了跑起来不被长衫绊住。
简而言之,这家伙就是个惯偷!
第二个是顾武全!
这个人的表现同样容易让人误会。
他站在队伍后方,既不靠近最中间的人群,也不退到外围。
有人从旁边靠近时,他会下意识侧身避开。
队伍前方出现冲突时,他的重心也会立即向后移动,始终给自己留出一条能够撤退的空隙。
这种姿态,看起来很像受过训练的外勤人员。
可苏浩仔细看过他身上的细节。
顾武全的鞋面很干净,没有长途奔走留下的泥土,也没有频繁在街巷之间穿行留下的磨损。
他的衣袖虽然有些磨毛,但更像是日常做生意时反复摩擦柜台留下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他的双手虎口没有长期握枪、握短刀留下的硬茧。
他虽然警惕,却没有系统观察环境的习惯。
他的视线并不是在搜寻目标,也不是在确认各个出口,而是本能地避开人群。
有人靠近,他便退。有人碰到他,他便躲。
这是一个生意人面对拥挤人群时的自保动作。
就是这人本身出现在这儿有些可疑,以及对方是否是真正的布料商人,这点也待商榷。
但他日谍的可能性不高,至于他本身有什么问题,回去再盘查一二也就清楚了。
这种人,苏浩估摸着很容易就能撬开嘴!
再就是那个沈玉兰了!
她的表现最容易让人产生误判。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色旗袍,站在游行队伍里,却始终避开旗杆末端。有人递给她小旗时,她还先低头看了一眼旗杆,像是在确认什么。
若是只看这一点,她确实很像一个受过训练的人。
可苏浩注意到,她那件旗袍的侧缝上有一道新扯出来的褶皱。
领口的盘扣也扣错了一颗,她的头发虽然盘在脑后,发夹却明显歪了,鬓角还散落着几缕碎发。
这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凌乱。
更像是匆忙穿衣、来不及整理留下的痕迹。
她的旗袍下摆还沾着一股很淡的香水味,裙摆内侧则粘着少量细软绒毛。
那不是街道上的尘土,更像是室内地毯上的绒毛。
她穿的是缎面软底鞋,鞋跟处也只有一点室内木地板留下的木屑,没有长期走街道留下的泥渍。
这些细节说明,她在进入游行队伍之前,刚刚从一处室内场所出来。
结合她后来支支吾吾的解释,事情便很容易推断。
她大概是去了一户人家,和某个男人私下幽会。
结果家中的女主人突然回来,她仓促穿好衣服,从后门离开。
谁知道刚走到街上,便撞上了游行队伍。
她接过小旗时先看旗杆末端,也不是为了确认什么,而是因为她本来就处于惊慌状态,对陌生人递来的东西保持本能防备。
至于她微微侧身、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则是一个女人在陌生拥挤环境中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动作。
她不习惯人群,也不想让别人从后面撞到自己。
真正让苏浩在意的,只有杨文谷。
他不敢断定对方就是日谍。
仅凭几处细节,也无法形成完整证据。
可这几处细节叠加在一起之后,嫌疑便已经高得惊人。
首先,是爆炸预定时间。
炸药交给那名学生之后,苏浩便立即处理了装置。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对外宣扬炸药已经被发现,也没有让太多人知道详情。
可在炸弹原本预计引爆的时间前后,杨文谷曾经低头看过手表。
当时人群里也有其他人看表。
但那些人要么是因为等待时间太久,看看游行是否还会继续,要么是因为察觉到军警开始驱散人群。
只有杨文谷,在看表之前一直表现得十分激动。
他跟着学生们一起喊,脸上也带着愤怒。
可到了预定时间,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随后低头确认时间。
紧接着,他又抬头观察队伍同时脸上闪过一抹愕然。
那不是一个普通学生等待游行结果的反应。
更像是某个负责等待信号的人,在确认约定的时间是否已经过去。
其次,是鞋带!
杨文谷穿的是一双普通布鞋。
这种鞋在南京很常见,本地人系鞋带,大多只是打一个简单的平结。
结打得松一些,方便行走,也方便需要时一脚蹬掉。
可杨文谷鞋上的绳结,却是一个十分紧实的结,结形有些像日式水手结,受力之后不会轻易松散。
如果只看鞋带,当然不能说明什么。
但如果还有疑点呢?比如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