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浩没有立刻表露出来。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洋行职员那样,低头喝茶,偶尔同刘福生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刘福生对此毫无察觉。
“赵先生这次去南京,是办什么事?”
刘福生放下茶碗,随口问道。
“洋行那边有些账目需要核对。”
苏浩回答得很自然。
“南京有我们洋行的客户,顺便过去看一看。”
“做洋行的生意确实方便,南来北往,见识也比我们这些做土货的多。”
“刘老板做生丝,往来的地方也不少吧?”
“哪里,主要还是上海和江浙几个地方。”
刘福生笑着说:“今年行情不好,洋人压价压得厉害,下面的蚕农又盼着卖个好价钱。中间稍微有一处不顺,整个买卖就得赔钱。”
“做生意都不容易啊!”
苏浩点了点头叹道。
刘福生又说了几句生丝行情,语气熟练,听着确实像常年做这行的人。
列车一路向前,离开杭州之后,沿途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
春寒未尽,田野里还带着一层灰黄,偶尔能见到村庄上空升起的炊烟。
苏浩看了一会儿窗外,又重新翻开日语书籍。
刘福生的目光再次在那本书上停留片刻,随后便收了回去。
这一次,苏浩看得更加清楚。
一路上,刘福生又喝了一次茶,和旁边几位旅客聊了几句。
他显得很健谈,却又始终没有和任何人建立真正亲密的关系。
偶尔有人问起生丝价格,他便含糊带过。有人问他南京住在哪里,他也只说有朋友安排,没提具体地点。
这些回答都没有明显问题。
但在苏浩看来,一个真正坦荡的商人,未必会对所有事情都避而不谈。
这人的分寸感,实在太好了。
难道是自己怀疑错了此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车厢里的人换了几拨,原先站在门边的两名旅客提前下了车,又上来几位提着包袱的年轻人。
刘福生始终坐在原位,行李也没有打开过。
黄嵩起初还在整理苏家带来的东西,后来干脆靠着车厢睡了过去。
苏浩则一会儿看书,一会儿写笔记,看起来像是对日语颇有兴趣的洋行职员。
偶尔刘福生与他说话,他便抬头应上两句。
双方相处得十分自然,等车外天色逐渐暗下来,列车终于放慢了速度。
南京站到了,站台上人声鼎沸,脚夫、车夫和接站的人挤在一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列车刚停稳,车厢门便被人从外面拉开。
黄嵩立刻醒了过来。
“组长,到了?”
“嗯!”
苏浩收起日语书,把笔记本夹进皮包。
两人开始往外搬行李,刘福生也提起自己的皮箱,顺着人流下了车。
站在月台上,他忽然回头冲苏浩笑道:
“赵先生,这一路多谢相伴。”
“刘老板客气!”
“若是在南京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到城南的福生丝业商号找我。”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南京分号的地址!”
苏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笑道:“日后若有机会,必定登门拜访。”
“好说,好说!”
刘福生拱了拱手。
苏浩也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上面仍旧是赵先生的身份,印着一家洋行职员的名字和一处并不存在的住址。
电话号码同样是假的。
作为军情处的特务,苏浩当然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真实信息交给陌生人。
哪怕只是一次旅途中的偶遇,也要留足退路。
“那便后会有期!”
刘福生笑着点头道:
“后会有期!”
两人客套几句,便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
刘福生提着行李,很快融入了接站的人群。
黄嵩站在苏浩身边,直到刘福生走远,这才低声问道:
“组长,这位刘老板有问题?”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刘福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黄嵩顿时收起脸上的随意。
“日谍?”
“还不能确定!”
苏浩提起脚边的皮箱,语气平静。
“但刚才确实有些地方不对。”
“我马上安排人跟上?”
“嗯,安排几个机灵的弟兄,远远跟着!”
苏浩看了他一眼,叮嘱道:“不要打草惊蛇,先记住他的住址和落脚点就行。”
“另外,这段时间盯住这个人。
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进了什么铺子,全部记下来。但不要靠得太近,也不要试图接触。”
闻言黄嵩了然的点头。
“明白!”
“再回处里调几个人,顺着这张名片上的信息查一查。”
苏浩将刘福生的名片递给他。
“福生丝业商行是否确实存在,上海和南京的铺面有没有这个人,商号经营状况如何,往来的主要客户是谁,都查清楚。”
黄嵩接过名片,低头看了几眼。
“组长,您怀疑他是日谍?”
“总之,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吧!”
苏浩摇了摇头接着道:
“但无论是不是,都值得查一查!”
黄嵩想了片刻,仍旧有些不解。
“可他刚才看着挺正常的,做生意的口吻也像模像样。”
“真正有问题的人,难道会在脸上写着自己是日谍?”
“那您究竟从哪里看出不对?”
对此苏浩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朝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靠近,这才带着黄嵩离开月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低声道:
“茶!”
“茶?”
“刚才喝茶的时候,他的动作有问题。”
闻言黄嵩皱起眉头,挠挠头仔细回忆,可依旧没能回忆出什么来。
“喝茶还能喝出问题?”
“当然!”
苏浩略作沉吟这才淡淡道:“我们中国人喝盖碗茶,通常是拇指扣住盖钮,中指扶住碗沿,食指顶住盖子。喝之前,会用碗盖拨开浮在茶汤上的茶叶,然后避开盖子,直接抿茶汤。
这是长期形成的习惯,不是刻意想学便能马上学会。”
闻言黄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
“那刘老板呢?貌似不也差不多?”
“他用的是另一种习惯!”
苏浩望着远处的人群,声音压得更低这才接着道:
“他先用手掌托住碗底,再用三根手指捏住碗盖侧面。没有用盖碗拨茶,也没有按照我们常见的方式避开盖子喝茶,而是直接把碗和盖子一起凑到嘴边,试图把盖子压紧,防止茶汤漏出来。”
闻言黄嵩更加费解道:
“这个有问题吗……”
“这是日式喝煎茶的手部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