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
棠宁与容铮沿着覆雪古阶一路向下。两侧冰壁高耸入云，壁中封存着无数守玉族人的尸骨。有的已化为晶莹的骸骨，有的还保留着生前的姿态——跪坐、仰首、双手合十，面朝同一个方向。
那是圣地最深处祭坛的方向。
也是那道门的方向。
容铮目光扫过每一处暗影。她的步伐很轻，握刀的手始终绷着，随时准备出鞘。
棠宁按住心口。灵犀之眼在体内发光，指引着方向。
他们又走了半个时辰，冰壁忽然向两侧退开。
眼前浮现一座更大的冰窟。
冰窟穹顶高悬，垂落数条冰棱，在黑暗的光线下泛着蓝光，寒气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冰窟正中，是一座玉台，台上凝着寒雾，雾中卧着朱净身影。
棠宁脚步顿住，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冻结。
隔着三丈距离，她望着那张刻入骨髓的脸。苍白，清瘦，眉宇间凝着经年不化的霜雪。
她只想不顾一切奔至他身前，每往前挪一步，刺骨剧痛便顺着四肢蔓延。
三丈，两丈，一丈。
她踉跄着跪倒在玉台边，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伸出手，便要触碰他的脸。
归的声音从母玉中传来：
“别碰。”
棠宁的手停在半空。
“他体内有邪玉侵蚀残留的煞气。”归的声音很沉，“你看他心口。”
棠宁循声望去。
朱净的心口处，魂灯明灭不定。而在魂灯周围，有一缕缕黑色雾气，正缠绕着那点微光，一点一点蚕食。
“那是煞气。”归说，“若不先行净化，便强行唤醒他，煞气必会反噬魂魄。届时纵是沧玄帝君亲临，也难回天。”
棠宁的手迅速收回，声音里压着难掩的急颤：
“如何净化？”
“你身上那三件灵物。”归的声音平静，“洗髓泉净体，还魂枝固魂，母玉开天门。依次用之，缺一不可。”
棠宁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洗髓泉、还魂枝、母玉
三件灵物，她一直带在身上。
棠宁取出第一件——洗髓泉。
泉水在掌心微微发凉，清澈如镜，倒映着她的眉眼。
归的声音响起：“洗髓泉可净化一切邪祟，但需以你的心头血为引，方能激活泉力。”
棠宁没有半分犹豫。
她拔出匕首，对准心口。
容铮扣住她持刃的手腕，单膝跪地。
“属下亦有守玉族血脉，愿代监正引血献祭！”
归沉声开口：“不可，洗髓泉只认灵犀宿主精血，旁人若强行引血只会白白送命。”
容铮指尖一紧，仍不肯松开。
“心头血引动泉力，必损灵根本源！您身子本就亏空，这如何承受得住！”
棠宁看着她，眼神坚定，抽回手：“我无碍。”
容铮望着她眼底不容更改的决意，终是不再多言。退至一旁，守住棠宁身后。
冰窟死寂，寒气刺骨。
棠宁闭上眼，抬起手，
匕首刺入皮肉，她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她手腕一转，取出一滴血。
那血珠在心口凝成，她以灵力托起，落入掌心中。
轰！
掌心泉水沸腾！清流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水柱，直直扑向玉台上的朱净。
清流裹住了他全身。
黑色的煞气被一点一点逼出体外，覆在他身上的千年寒冰，也在清流中融化。
就在这时。
圣地深处，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容铮握紧刀柄，望向冰窟深处。那里幽暗不见底，什么都看不见，她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棠宁指尖微顿，心神晃了一下。
归的声音在她心底沉稳响起：“不可分神。”
她定住心神，将全部灵力锁在泉流之上。
清流渐渐平息，泉水耗尽。
朱净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有了一丝血色。魂灯也不再明灭不定，而是稳稳地燃着。
可他还是没有醒。
第一关过。肉身复苏。
归开口：“肉身已安。可门后之物已然在动。”
棠宁没有多问门后之物，她取出第二件灵物——还魂枝。
那截寸许长的暗青色细枝，在她掌心发烫。
“还魂枝可引魂归体，稳固神元。”归说，“但需以执念为引。你的执念越深，它便越强。”
棠宁闭上眼。
她握住还魂枝，将所有的意念都沉入其中。
她想起听松阁初见，他隔着纱帘望过来的那一眼。
还魂枝间，飘出一道虚渺人影。
抚琴端坐，衣袂清雅，眉眼沉静，隔影望来。
——一魂归位。
她想起地宫烈火中，他以身相护，将她推出死境。
又一道魂影轻扬而出。
浴火挺身，衣袍微乱，神色决然，伸臂将她护在身后。
——二魂归安。
她想起这三万里风雪，漫漫寒夜，魂灯长明未灭。
第三道魂影渐渐凝形。
一身清寒，立在风雪灯影里，眉眼温柔，执念未改。
——三魂归窍。
掌心还魂枝愈渐发烫，与身前之人，神魂相引。七魄随之轻入其身。
枝身被她满心执念引动，亮起柔光。从枝中飘向朱净心口。
光点没入魂灯的刹那。
圣地深处，那声响动变成了低低的轻笑。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人浑身发冷。
容铮握刀的手发颤。不是怕，是那笑声直往魂魄里钻。
她死死守在入口，刀锋向外，一字未发。
那盏魂灯，越来越亮。
朱净的眼睫轻轻颤动。
第二关过。魂魄自此稳固。
归的声音比之前更沉：“魂魄归位，门后之物又醒一分。宁儿，最后一步，踏出便无回头，你，可曾想好？”
棠宁毅然决然，取出第三件灵物——母玉。
玉身内三千道金色流光静静游动。那里有三千年历代守玉圣女不灭的灵犀，亦有归的本源。
“母玉是三千年守玉英魂的归宿。”归的声音很轻，“用它唤醒朱净，封印便会破开。门后之物一旦出世，天下再无宁日。”
棠宁低头，看着母玉。那三千道金色流光，凝成三千双眼睛，在望着她。
对不住，我要违背诺言了。
她抬眼，望向玉台上的朱净。
她将母玉按在他的心口。
母玉光芒大盛！
归在玉中以自身本源引动，三千年守玉英魂同时显形，从玉中涌出，化作金色身影，悬浮在冰窟之中。她们有老有少，皆穿着古旧的衣袍，眉眼模糊，都望着冰窟深处。
那里，一道巨大的青铜门，正在慢慢显现。
门上刻满了封印符文，三千年不曾松动。此刻，那些符文在疯狂闪烁。
三千年守玉英魂齐齐抬手，将自身灵力注入门扉，欲要加固封印。
可封印早已不堪重负，符文炸裂！
天门洞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睁开。
那眼睛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处却是一片空芒。
它望向这边，望着棠宁，望着玉台上的朱净，望着那正在消散的英魂。
它开口了。
声音轻缓沉寂：
“终于……来了。”
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轻得如一缕烟，却让整座圣地都在颤抖。
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天门中蜂拥而出！
容铮提刀迎上。
一刀斩落三道黑影。黑影被斩成两截，在地上扭曲蠕动，很快又凝聚成形，重新扑来。
“监正！”容铮失声急唤，“快！”
棠宁全心催动灵力，从母玉渡入朱净体内。
她一瞬不瞬望着他，看着那双眸子。
三千年守玉英魂的金色光柱，还在持续注入天门，与那些黑影抗衡。可英魂们的身影正在变淡，一点一点，消散在风中。
轰！
天门剧烈震颤，门后的黑暗更加浓烈，汹涌。
它在等。等最后一步。
朱净缓缓睁开眼。
“宁儿。”他的声音沙哑。
棠宁的泪滚落，再也撑不住半分克制，紧紧抱住了他。
她想说什么，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她还没开口。
他已经看见了她身后敞开的天门。门后一双眼睛正在望着他们。
“那是……”他的声音发紧。
归声息微弱，从母玉中缓缓道：“影月，它等的，便是这一刻。”
归本源耗尽，气息敛去，归于母玉深处。
母玉随之轻落，回至棠宁怀中。
第三关过。朱净彻底苏醒。
天门开，影月临世。
容铮浑身浴血，依旧守在冰窟入口。最后三道黑影被她斩落，她单膝跪地，撑刀不倒。
棠宁冲过去扶住她。
容铮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笑：
“监正，属下没事！”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越过棠宁，落在她身后，瞳孔变大。
棠宁回头。
天门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走出。
他生得比女人还要俊美。凤眼含笑。他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品尝这三千年来未呼吸的人间气息。
随后，他低下头，望向他们三人。
“三千年了，”他轻声说，“终于有人，把本尊放出来了。”
容铮撑着刀，摇摇晃晃站起来，挡在棠宁和朱净身前：“监正，带王爷快走。”
棠宁指节微紧，半步未退。
朱净握住她的手。
他望向门中的身影：“来不及了，他等的，便是我们。”
影月望着他们，笑意愈深：“走？这天下都是本尊的，你们走往何处？”
他手一挥，万千黑影从他身后涌出，朝他们扑来。
铺天盖地。
避无可避。
腥风刹那席卷而来，黑影利爪破空而至。
容铮持刀在前，硬生生扛住正面攻势，刀光与黑影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朱净灵力全开，招式狠厉，将大片黑影轰碎。
棠宁指尖灵光闪动，震开一只只扑来的黑影。步步稳立，分毫不让。
黑影杀之不尽，影月缓步上前。
朱净眼神一沉，将棠宁护在身后，自身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轰然相撞。
朱净灵力暴涨，影月魔气翻涌，一正一邪狠狠对冲，气浪掀飞碎石，震得天地都在颤动。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杀回原地。
朱净受灵物与圣女血滋养实力大增，影月初破封印实力尚未复原。
大战，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始终难分胜负。
棠宁与容铮早已力竭，强撑着抵挡零星黑影，又被两人激战的余波不断冲击，气息紊乱到了极致。
突然，棠宁呕了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
朱净心头一紧。
“宁儿！”。
他分出一缕灵力，隔空渡入棠宁体内，护住她受损的心脉。
就在此时，棠宁怀中，那枚阿菁的玉简，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影月目光一凝。
竟硬生生收尽魔力，全然不顾朱净的攻势，身形一闪，直接掠至棠宁面前。
死死盯着她怀中白光，而后望向棠宁苍白带血的脸。
那双眸子里，第一次涌出惶然错愕与悸动。
他跪倒在地，嘴唇轻颤，带着孩童般的无措，低低唤：
“阿姐。”
棠宁满脸错愕。
下一刻，玉简从她怀中飞出，悬浮于半空：
【月儿，我一直在。
阿菁。】
影月望着那行字，指尖止不住的发颤，眸中泛起水光。
“阿姐，月儿等的你好苦，你为何才来？”
棠宁垂眸，望着眼前这个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少年。
终于明白，阿菁口中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原来就是影月。
玉简落回她手中。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认真地说：
“我并非你等的阿姐。”
影月攥着她的裙摆，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你就是月儿阿姐。月儿会很乖的，你不要不认月儿。”
棠宁被他缠得无措，抬眼看向一旁的朱净。
朱净微微颔首。
棠宁眼底掠过一丝清明——以羁绊缚魔，是眼下唯一能镇住影月、平息浩劫的法子。
她看向眼前少年，轻声道：“若你执意这般唤我，便要应允我一事，往后不可再滥造杀孽，祸乱世间。若违此约……。”
影月抢道：“若违此约，月儿任凭阿姐处置。”
他起身抬手按在心口，从本源分出一缕元神，凝成一枚莹光小珠，递到棠宁面前。
“此珠可镇我魔性，由阿姐看管。我若作乱，阿姐可凭此珠压制于我。”
棠宁将小珠收入怀中，看向影月，温声道：“既如此，往后便跟着我吧。”
影月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蹦起身，拽着她衣袖晃了晃：“月儿此生，必定好好守护阿姐！”
朱净上前，握住棠宁的手，神色微松。
影月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他指头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不安。
———
洗髓泉
四人沿着冰窟向内又行数步，前方寒雾散开，泉池显现，泉水澄澈生寒，灵气流转。
容铮目光一亮：“洗髓泉本源。”
而后转眸看向棠宁，沉声道：“监正，此泉可稳固您的圣女血脉，消解反噬之危。”
棠宁闻言，想起父亲昔日叮嘱：
【不往昆仑洗髓，血脉反噬，在凡间便活不过四十。】
朱净虽不明内情，见容铮神色郑重，他转头看向棠宁：“宁儿，你尽管安心入泉，本王在此守着，无人敢扰。”
影月随之开口：“阿姐放心，有本尊在，谁也近不得你身！”
棠宁看了二人一眼，缓步踏入泉中。
泉水浸身，温和醇厚的力量渗入体内，血脉之力越渐安稳。
随之周身泛起一层金光，异象惊人。
影月目光落在金光上：“亘古长存之兆！传言三千年才得一见的至纯圣女本源，在阿姐身上觉醒了。”
金光渐渐散去，尽数归入棠宁体内。她睫羽轻颤，睁开眼，从泉中走出。
“恭喜监正，本源觉醒，血脉稳固。”容铮双手抱拳。
棠宁淡淡道：“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先行离开。”
朱净与影月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一行人离去。
冰窟之外，风雪依旧，却不知一场腥风血雨，已在圣地之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