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晚风萧瑟。
李衡离去之后,场中久久无人说话。
几十号洪英帮的汉子,个个沉默伫立,手里还握着棍棒刀械,却再也没有半分往日街头凶戾嚣张的气焰。
往日横行乡里,呼风唤雨的洪英帮,从今往后,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洪英大队。
帮主于河站在最前,望着漆黑的夜色,久久无言,心底五味杂陈。
“大哥……真,真要改旗易帜?真要去镇上挨家挨户道歉?”
终于,一名年纪较轻的小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接受。
“咱们混江湖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低过头?那些商户乡户,年年交保护费,本就是该的!让我们去低头认错,以后咱们在这一带,还怎么立足?”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混江湖的人,靠的就是脸面、气势名头。
若是当众低头谢罪,传出去,等同于彻底摘掉所有傲骨,以后谁都能踩他们一脚。
于河缓缓回头,目光扫过众人,眼神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立足?”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嗤笑一声。
“我们以前那叫立足吗?”
“朝不保夕,昼伏夜出,见官就躲,人人喊打。”
“今天能活,明天可能就死在火拼里,后天可能被官府围剿抄家。”
“这叫混日子,不叫立足。”
众人瞬间哑口无言,全部低下头。
没人反驳,也无从反驳。
这些年,他们过得看似威风,实则如履薄冰。
洪兴帮帮强横霸道,时不时就来摩擦吞并,官府严查扫黑,年年有人被抓,甚至有人亡命。
若不是于河一直守着底线,不滥杀,不作大恶,洪英帮早就覆灭十次了。
于河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严厉几分。
“我问你们。”
“跟着我,谁不想好好活着?谁不想堂堂正正做人?谁想一辈子做过街老鼠?”
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人眼底,都泛起一丝动容。
“李大人今日给我们的,不是打压,不是剿灭,是活路!”
“改名大队,归入戍边队,吃朝廷粮饷,有正规身份,不再是黑户混混。”
“从今往后,我们可以光明正大走在街上,不必躲官、不必逃命、不必怕随时覆灭。”
“就为这一条,丢点脸面,算得了什么?”
于河字字铿锵,砸在每个人心头。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今日低头,是赎往日过错。今日认错,是换来日安稳。”
“谁要是觉得丢人,不服不愿意改邪归正,现在可以站出来,直接走。”
“洪英大队,不留心术不正,不愿回头之人!”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最先开口说话的那名年轻小弟,狠狠攥紧拳头,低头咬牙。
“我听大哥的!改!我改!”
“能正经做人,谁愿意一辈子当混混!”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众常年刀口舔血的汉子,纷纷低头动容。
“我们听大哥的!”
“明日随大哥入镇谢罪!”
“从今往后,再也不做欺压乡里的恶事!”
一声声应和此起彼伏,响彻夜色之下。
于河看着兄弟们彻底醒悟,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丢人,是这帮跟了他多年的兄弟,烂泥扶不上墙,错失这唯一的洗白机会。
如今看来,所有人,都还有救。
“好!”
于河重重点头。
“今夜所有人就地休整!”
“卸掉所有私藏凶器,收起往日所有江湖习气!”
“从今晚起,戒掉斗殴,戒掉嚣张,戒掉横行霸道!”
“明日一早,全员整齐列队,随我入镇!”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响亮,一改往日涣散散漫。
……
白龙岭营寨。
陈天雄坐在将军大帐中,难得的松了口气,喝酒吃肉。
白天的时候,他用黑布蒙着脸,在军中仔细的转了几圈,与平日里那个洪克将军做的事差不多。
这大半天的时间,总算是让那些戎狄士兵全都熟悉了他这副样子。
报仇!
他现在只想将这些戎狄士兵斩尽杀绝,一个洪克的死,还远远不够!
所幸,他搭上了李衡这条线,否则,就光昨天夜里那一场,他就会被洪克活活给打死!
陈天雄对于李衡是非常感激的,当然,还有敬畏。
这位大名鼎鼎的乌鸦哥,专挑人吃饭的时候掀桌子,却在李衡面前一点都嚣张不起来。
“以后改何去何从?做官?我哪有那个资格?”
陈天雄摇头一阵苦笑,眼神却非常清明,说道:“以后就安心做他的影子吧,他让我杀谁,我就去杀谁。”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
陈天雄顿时警惕起来,连忙抓起了黑布,蒙在了自己的脸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外面没人回答,又是轻轻拍了几下门。
陈天雄下意识的摸起洪克的佩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一个戎狄士兵安静的站在那,脸上挂着一丝笑容。
不是李衡又是何人?
洪英帮那边的事一了结,他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李衡,你怎么才来啊?快进来说话!”
陈天雄赶紧拉着李衡走进营帐,见门死死的关上。
李衡看了陈天雄一眼,又打量了一下桌子上的马奶酒,烤羊腿,笑着调侃道:“行啊乌鸦哥,这冒牌将军做的还挺滋润的,要不你就跟他们回去算了,以你的能耐,平替一个洪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天雄哭笑不得的看着李衡,说道:“这么挖苦我干什么?我在这也是如坐针毡,这戎狄人的马奶酒不错,你也来点?”
“不喝了,喝酒误事,你也少喝点吧。”
李衡一屁股坐在了狼皮毯子上,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说道:“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可千万出了岔子啊。”
“哦?”
陈天雄的面色一喜,有点着急的问道:“准备动手了?来多少人?”
李衡斜了他一眼,说道:“具体的你就别管了,按照我说的做,保证让他们全都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