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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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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账册翻开十年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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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五载三月,崔元综述银二千两,买洛阳令。天宝五载六月,崔元综述银三千两,买河南府少尹。天宝六载正月,崔元综述银五千两,买汴州刺史。天宝六载四月,崔元综述银一千两,买荥阳县令。天宝七载八月,崔元综述银八千两,买宋州司马。” 三百二十个官,每一个都有名字、有日期、有价钱。 这三百二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崔元综的摇钱树。 他们在崔元综手里买了官,到了任上拼命捞钱,捞了钱再送给崔元综,崔元综再拿去买更大的官。 十年,三百二十个人,四十八万两银子。 萧烟把册子合上。 “孙庸,你跟我回去。你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把你知道的名字都说出来。” 孙庸看着萧烟,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萧公子,我跟你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些书,这些账册,这些证据,你要替我把它们送到大理寺,送到刑部,送到御史台。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要让该被查的人被查。杨国忠在朝中一手遮天,崔元综是他的钱袋子。崔元综死了,他的钱袋子破了,但杨国忠还在。扳不倒杨国忠,崔元综就白死了。” 萧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身走了。 上官楼跟在后面。 孙庸低着头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宋州的街道上,谁也不说话。 萧烟骑在马上走在前面,上官楼骑在马上跟在后面,孙庸坐在囚车里走在最后面。 囚车是宋州衙门借的,木头笼子,铁皮轮子,走在石板路上咣当咣当地响。 孙庸坐在笼子里,膝盖上放着那一箱子书,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着。 他低着头看书,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把头发拢到耳后,继续看书。 上官楼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在看账册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三月二十日,崔元综述银一万两,买黑牡丹一株。卖花人:石万三。” 一万两银子买一株黑牡丹,这不是买花,是买命。 崔元综知道自己快死了,他用一万两银子从石万三手里买了那株黑牡丹,让石万三在他死后把牡丹塞进他手里。 石万三做了,把黑牡丹塞进了崔元综的手里,然后跑了。 他不是凶手,他是替死者完成心愿的人。 上官楼把目光从孙庸身上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长安城在六百里的前方。 案卷在等着结案,杨国忠在等着被查,石万三在等着被找到。 她不知道路还有多长,但她知道她会走下去。 回到长安的时候是四月初二。 牡丹开得正盛,崇仁坊的巷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 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六处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她走了快半个月,这棵树又长了一圈新叶,她认识的老赵还在,沈七娘还在,阿九还在。 萧烟也还在。 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阿九,走到囚车旁边打开笼门。 孙庸从笼子里钻了出来,膝盖上还抱着那一箱子书。 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水晶眼镜断了一条腿用麻绳绑着,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 他在囚车里坐了八天,从宋州到长安八百里,风吹日晒,没有一天睡好过。 但他手里的书没有少一本,每一本都好好地装在箱子里,用油纸包着,防潮防尘。 “孙庸,你跟我来。” 萧烟转身走进了院子。 孙庸抱着箱子跟在后面。 上官楼走在最后。 六处正房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纸笔、墨砚、印泥。 萧烟在桌案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庸坐下了,把箱子放在脚边。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饿。 他在囚车里一天只吃一顿饭,一顿饭只有一个杂粮饼子和一碗水。 他瘦了,脸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老赵从厨房端了一碗面条进来,放在孙庸面前。 面条是手擀的,宽条,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洒了一把葱花。 孙庸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萧烟,又看了看上官楼,眼眶红了。 “吃吧。吃完了再说。” 孙庸低下头端起碗,拿筷子夹起面条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他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孙庸,你把崔元综的事从头说一遍。天宝五载你入崔府开始,到天宝十五载三月二十日崔元综死在牡丹园为止。每一桩事,每一个人,每一笔银子,都给我说清楚。” 孙庸从箱子里取出那本最厚的账册放在桌案上,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着一行一行的字,声音沙哑但平稳,像在念一份读了无数遍的公文。 “天宝五载三月,崔元综到洛阳上任。他到任的第三天,洛阳令周德茂送了他两千两银子,求他保住在洛阳令的位置。崔元综述了,收了两千两银子,周德茂继续当洛阳令。” “天宝五载六月,河南府少尹李万年送了他三千两银子,求他升任河南府尹。崔元综述了,收了三千两银子,写了信给吏部。李万年没有升成,银子没退。” “天宝六载正月,汴州刺史钱满仓送了他五千两银子,求他帮忙调回长安。崔元综述了,收了五千两银子,写了信给杨国忠。钱满仓没有调成,银子没退。” “天宝六载四月,荥阳县令赵德胜送了他一千两银子,求他不要查荥阳的案子。崔元综述了,收了一千两银子,把荥阳的案卷压了下来。赵德胜在荥阳贪了三年,杀了五个人,没有人查。” 孙庸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人一个人地说。 三百二十个官,三百二十个名字,三百二十笔银子。 他说了两个时辰,嗓子哑了,端起茶碗喝一口继续说。 萧烟一页一页地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上官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 她听到第二百个名字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孙庸,你替崔元综述了那么多银子,你分了多少?” 孙庸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羞耻,是一种被她问到了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的慌乱。 “我分了一万两。十年,一万两。每年一千两,每个月不到一百两。崔元综每年贪四五万两,我替他记了一辈子的账,替他写了一辈子的信,替他杀了那么多的人,我每年只拿一千两。我不是为了银子才替他做事的,我是为了活着才替他做事的。我跟了他十年,从三十二岁跟到四十二岁。最好的十年都给他了。我想走,走不了。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不会放我走。我走了他就会杀了我。我只能留下来继续替他做事,继续收银子,继续杀人。一年一年地熬,熬到他死,熬到我死。”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上官楼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酸。 不是心疼他,是心疼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他跟了崔元综十年,替崔元综述了十年的银子、写了十年的信、杀了三十六个人。 他有罪,他知道自己有罪。 但他跑不了,他只能继续杀人,杀到崔元综死了,杀到他自己被抓。 他不是审判者,他是从犯。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长安城的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正房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信,信上写着“楼儿,不要查下去”。 父亲查到了崔元综,查到了杨国忠,查到了武三思,查到了那份名单。 他没有查下去,因为他查不下去了。 他死了,死在顾怀仁的毒酒里。 现在她在查他当年查过的人,走他当年走过的路。 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还能走多远,只知道她不能停。 停下来父亲就白死了,停下来崔元综的三十六条人命就白死了,停下来杨国忠就还能继续杀人。 “孙庸,崔元综的罪证除了这些账册,还有别的吗?” “有。” 孙庸从箱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杨国忠印”。 杨国忠的亲笔信。 崔元综把信藏了十年,他知道这封信是他的保命符。 杨国忠倒了,他还能活着。 杨国忠不倒,他死了这封信也能拉他垫背。 崔元综死了,信还在。 信在孙庸手里,孙庸把它交给了萧烟。 萧烟接过信拆开,信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 纸上的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杨国忠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张扬,跋扈,不可一世。 “崔元综,你送来的银子朕收到了。朕在朝中替你说话,你在洛阳替朕收银子。你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杨国忠,天宝六载正月。” 朕? 天宝六载。 十年前。 杨国忠从十年前就开始收崔元综的银子,替他在朝中说话,替他升官,替他压住那些告状的人。 十年,四十八万两银子,进了杨国忠的口袋。 崔元综死了,杨国忠还在。 银子不知道去哪了。 萧烟把这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袖中。 “孙庸,你愿意当堂指认杨国忠吗?” “愿意。我活不了几天了,死之前能拉一个垫背的,值了。” 萧烟站起来。 “老赵,带孙庸去后院厢房,给他换身衣裳,让他好好睡一觉。” 老赵应了一声,扶着孙庸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萧烟和上官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暮色越来越浓,从窗外涌进来把屋子填满了。 “上官姑娘。” 萧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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