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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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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四坊焚案现奇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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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你母亲不在了。” 上官楼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说了,你就不陪我回来了。” 萧烟沉默了片刻。 “不会。” “不会不陪,还是不会不送?”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看着脚下的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在这条走了很多遍的山路上走着。 她的手里攥着父亲的银针,他的袖中揣着老太医的药瓶。 “不会不陪。”他说。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山间的薄雾,被风吹一下就散了。 到了山脚下,上官楼忽然停下来。 “萧公子,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拐进了一条岔路。 路不宽,两边长满了竹子,竹子很高,竹叶在头顶上搭成一个拱形的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萧烟跟在她身后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路到头了。 眼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间茅屋。 茅屋不大,门开着。 上官楼站在茅屋前面看着它。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爹娘走了以后我就住在这里,跟师父学医。每天天不亮起来背药性,背不出来不给饭吃。师父说学医的人手要稳心要定眼睛要亮。手稳才能扎针,心定才能辨证,眼睛亮才能看出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萧烟看着那间茅屋。 茅屋的窗户上糊着纸,纸已经破了好几个洞。 门板的合页生锈了,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好几块,露着下面的椽子。 “还回来住吗?”他问。 “不回来了。”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爹娘都不在了,师父也不用人照顾,这里没有等她的人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萧烟看着她,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一块饴糖,用油纸包着的。 她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买的? 不知道。 她接过来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她眼眶发热。 她含着糖没有哭。 “走吧。” 马车从宣城出发往北走。 上官楼坐在车里,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她掀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官道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一句话——“楼儿,你爹在那边等我。” 她现在知道了,母亲说的不是死,是活着。 活着等一个人,等到见了面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了的心愿了了,然后一起走。 她的手里攥着父亲的银针,父亲的银针贴着她的手心。 马车的车轮碾过官道的路面,吱吱呀呀地响着。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到了长安,萧烟在六处门口勒住马。 上官楼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沈七娘从院子里迎出来,跟他耳语了几句,帮她提药箱。 萧烟从马上跳下来,看着沈七娘把药箱提进去了,看着上官楼往验尸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叫住了她。 “上官姑娘。”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洛阳出事了,纸坊烧了好几家,烧死的都是纸坊主人,每个死者手里都攥着一张烧剩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字——冤。我得去一趟。” 她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萧烟看着她。 她刚从江南回来,走了半个月的路,手里还攥着父亲的银针,怀里还揣着母亲的信。 她该歇几天。 “你歇几天再过来。” “不用。” 她把药箱从沈七娘手里接过来挎在肩上。 “我跟你去。” 萧烟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好。” 沈七娘看了看萧烟,又看了看上官楼。 萧烟转身往外走。 上官楼跟在后面。 萧烟把马从后院牵出来,上官楼也牵了一匹。 “萧公子,洛阳在哪边?” “东边。” 两个人两匹马出了城。 洛阳在长安以东六百里,骑马三天能到。 上官楼骑得不快,萧烟也不催。 路上的雪化了,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 风从东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吹在脸上不像冬天了。 三天后他们到了洛阳。 洛阳城比长安小,但比长安热闹。 洛水穿城而过,两岸的店铺鳞次栉比,桥上的行人挤得走不动道。 上官楼跟着萧烟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灰砖砌成的院落前停下来。 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口没有石狮子,看起来像一户普通人家。 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正房的大厅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洛阳城舆图,舆图上面用朱砂笔标出了四个位置。 萧烟走到舆图前面,拿起朱砂笔在那四个标记上各点了一下。 “烧了四家纸坊,死了四个人。第一家,城东,文芳斋,东家周煜。第二家,城南,青莲阁,东家李文渊。第三家,城西,玉版堂,东家王世襄。第四家,城北,云蓝阁,东家赵松雪。第四家是昨晚烧的,火刚灭,大理寺的人还在现场。每死一个人,死者手里都攥着一块烧剩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字——"冤"。四个字,一样的笔迹,同一个人写的。” 上官楼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四个朱砂标记。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十字形。 烧的第一家在城东,第二家在城南,第三家在城西,第四家在城北。 每一家都在洛阳城的四个角上。 凶手不是在随机烧纸坊,他是在做一个标记,一个覆盖整个洛阳城的十字标记。 每一个死者的手心里都攥着那张写有“冤”字的纸,纸是烧剩的,边角焦黑,字迹却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 萧烟从袖中取出那四张纸的拓片递给她。 上官楼接过来在灯下一张一张地看。 四个“冤”字,笔迹完全一样,是同一个人写的。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甚至没有连上,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写字的人不太会写字,手上有老茧,握笔的姿势不对,所以笔画生硬。 但他很用力,用力到把纸都戳破了。 这个人不是读书人,没怎么练过字,但他有想要说的话,有想要喊的冤。 他替那些死了的人喊冤,替他们写下这个字,塞进他们烧焦的手里,让他们带着这个字去死。 “上官姑娘。” 阿九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他走到萧烟面前把名册递过去,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公子,洛阳纸坊的名单查到了,一共二十三家,除了烧掉的那四家,还有十九家。每家纸坊的东家、掌柜、工匠、学徒的名单都列出来了。” 萧烟接过名册翻了翻,递给上官楼。 上官楼接过名册从头翻到尾。 二十三家纸坊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官办的、民办的、寺庙办的。 烧掉的那四家不算最大的也不算最小的,各有各的特色。 她把名册合上放回桌案,目光落在第三家纸坊的记录上。 玉版堂,东家王世襄。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天宝五载曾在长安军器监做过纸匠。 军器监。 又是军器监。 上官楼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住了。 军器监的纸匠做的是火药纸、引火纸、箭靶纸。 这些东西跟普通文人写诗作画的纸不一样,里面掺了东西。 掺了磷粉,遇热自燃的磷粉。 纸坊接了五千刀玉版笺的急单,如果纸里被掺了磷粉,送到顾客手里以后,不管是谁用了这批纸,只要纸面温度稍微升高一点,就会自己烧起来。 做这批纸的纸坊主人知道纸里有磷粉吗? “萧公子。” 阿九又从门外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第一家烧毁的文芳斋废墟里找到的。 纸没有被烧尽,信纸放在铁匣子里,火没有烧进去,但高温把信纸烤黄了,边角卷曲了,字迹还清晰。 萧烟接过来展开。 信上写着——周东主,下个月十五之前赶制五千刀“玉版笺”,要快,要密,价格三倍。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印章。 “洛阳留守使司”六个字,刻得端端正正。 洛阳留守使司。 留守使是东都的最高军政长官,正三品,由宗室或重臣担任。 留守使司要用五千刀玉版笺,做官文还是做私事? 五千刀纸不是小数目,够一个书坊用一整年。 洛阳城最好的纸坊全力开工也要赶两个月,只给一个月,价钱还翻了三倍。 这不正常。 买纸的人不在乎价钱,在乎时间——必须在某个期限之前把纸赶出来。 造纸的作坊不在乎利润,在乎这批货——接了这批货就可能丢了性命。 老赵从门外走了进来,头上落满了雪,眉毛上结了霜。 他走到萧烟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块烧焦的木片,木片上糊着一层纸,纸已经碳化了,但纸的表面还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字迹。 老赵在第二家纸坊青莲阁的废墟里找到这块木片,是装纸的箱子盖,箱子盖的里层糊了一层纸,纸上写着纸的品名、数量和收货人。 收货人的名字被烧得看不清了,但品名的位置还能辨认出两个字——“玉版”。 四个纸坊接的是同一批订单。 五千刀玉版笺,顾客是洛阳留守使司。 那批纸有问题。 上官楼把名册翻到玉版堂那一页,盯着王世襄的名字看了很久。 军器监的纸匠,最懂怎么在纸里掺东西。 他掺的不是磷粉,是别的东西。 磷粉遇热自燃,烧起来是一瞬间的事,不会给人反应的时间。 但周煜是自己放火烧死的自己,不是被火烧死的。 他的指甲缝里有纸屑,是他自己在整理纸张的时候沾上的。 那些纸张是他自己堆好的、自己点火的、自己烧起来的。 火不是意外,是自杀。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我要去看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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