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第六日。
士子们已经习惯勘测工作,甚至还有闲心摘花拔草。
对于这些家伙而言,簪花已经成为下意识行为,看到山中野花就摘来插头上。
众人半下午回寺,各组交叉检验测算结果,时不时聊天打屁开玩笑,计算完了坐那儿等着吃斋饭。
“这不对啊。”徐来盯着眼前一组数据。
“我们那队算得肯定没错,”杨殊怼回去说,“你才是不对,还自创什么算术符号,七弯八扭跟蚯蚓似的。”
徐来自动忽略这句话,指着一组数据说:“长腰岭在哪里?这段溪涧怎突然流速减缓了?”
杨殊说道:“长腰岭距离你勘测的地方,走山路至少有八九里。”
“你跑那么远?”徐来壕笑道。
杨殊回答说:“我测得快。我听僧人向导说,长腰岭也有很多泉眼,而且还是一个积水地,所以就跑过去简单勘测了一下。”
徐来问道:“为什么溪流突然放缓?”
“长腰岭是一个分水岭,部分溪水向南流进了沙河,沙河再径直向南汇入珠江。”杨殊说道。
蒲涧山的各处泉水和溪涧,汇聚成甘溪向东流往广州城。沿途不断汇聚溪流,继而又分为两支,一支折道向南进珠江,一支继续往东流进菊湖。
这几天众人计算水量,用竹管引水很难满足全城需求,只能解决一部分百姓的用水问题。
但是……
徐来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分水岭那里能不能堵住?不让溪水分流进沙河,全部往东流进菊湖,不就解决饮水问题了吗?”
甘溪和菊湖,也是广州市民的饮用水源。
甚至还诞生了一个职业——水贩子。
水贩每天跑去菊湖、甘溪打水,运往广州城内进行售卖,那里的水受咸潮影响不算太严重。
缺点是冬天经常水量不足,菊湖经常枯浅到无法行船,还得开闸用江水倒灌进去。江水一灌,味道就咸苦了。
徐来想直接给甘溪和菊湖补水!
“你把分水岭给堵了,不让水流进沙河,那沙河沿岸百姓怎么办?”一个内舍生质问道。
杨殊笑道:“这个还真可以。分流的那道山口不宽,完全能够堵上。我听领路的僧人说,沙河还有另一个源头,堵了分水岭也不怕断流。”
众人都觉得徐来异想天开,竹管引水的事情还没谱,又要跑去堵什么分流口。
就连蔡承佑也劝道:“自然而生的河道,最好不要随意变动,否则难以预料会出什么问题。”
“不论如何,明天先去看看,”徐来问道,“蔡都料能否跟我走一趟?”
蔡承佑点头说:“行!”
他们有的是时间闲逛,都已经勘测的差不多了,只不过结果有点令人失望,用竹管引水只能满足部分市民。
……
次日,多数士子都留在寺内,正好可以趁机休息玩耍。
他们这几天累得够呛。
徐来和蔡承佑等少数几人,则由杨殊带着前往长腰岭。
“就在那里,”杨殊指着前方说,“那道山岭就叫长腰岭,山中泉水和溪涧,汇聚到此处被分流。好多溪水被分去沙河,无法继续往东流向菊湖。”
被分流之前的甘溪,丰水期能够漫出河道,宽约10米、深约4米。枯水期则非常寒酸,全靠山泉、溪涧补充,宽约4米、深约0.6米。
在长腰岭分流之后,立即变得更窄更浅!
若非下游还有别的山泉、溪涧补充,菊湖早就已经干涸了。
徐来脱掉鞋子、挽起裤腿,从分流之后的枯浅处涉溪,爬上对岸长腰岭眺望四下地形。
除了负责领路的杨殊,丁正臣、梁文肃、温仲和、蔡承佑今天也跟来了。他们都没有当回事儿,陪着徐来瞎折腾呗,就当是来游山玩水。
但徐来却隐隐感觉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这种地形,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继续观察思考好半天,徐来猛地想起来:这他妈不就是高中地理书上的袭夺河吗?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难怪苏轼后来被迫使用竹管引水,方案能被当时的经略使迅速采纳。极有可能是甘溪季节性断流,菊湖也难以供应饮用水,必须想办法缓解这个问题。
难怪菊湖会在南宋时期干涸。并不是元军把它恶意填平,而是元朝攻克广州的时候,菊湖已经干涸成一片无用浅塘。
果然还是得实地考查啊,若不亲自来走一趟,怎么可能把已经遗忘的高中地理知识,跟广州城的缺水问题联系起来?
徐来转身对众人说道:“那不是正常的分水口,那是被河流千万年冲刷出的豁口。已经在分水岭处,冲成一个袭夺湾。如果放任不管,最多两百年,甘溪就要断流、菊湖就要干涸!”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
蔡承佑也是满脑子问号,他干了大半辈子水利,居然听不懂徐秀才在说啥。
难道是哪本古书上的记载?
蔡承佑忍不住发问:“徐秀才,什么是袭夺湾?”
徐来想要解释,一时间却忘了袭夺湾的形成原因,怎也想不起来高中地理书是怎写的。
于是,徐来只能简单解释道:“两河隔着山岭并流,本来互不相犯。其中一条河更凶狠,把山岭给冲穿了,抢走另一条河的水源。它会越抢越凶,冲穿的豁口越刷越大,最终把另一条河的上游全部霸占。”
温仲和咋舌道:“甘溪也不大啊,怎么可能冲穿山岭?”
徐来摇头说:“山岭是被沙河冲穿的,甘溪是被抢水的受害者。”
三国时期,刚挖出菊湖的时候,甘溪应该还没被沙河袭夺。因此当时流量特别大,菊湖也水量丰富,所以供应城内饮水绰绰有余。
可能是从隋唐时期开始,甘溪的上游就被慢慢袭夺,下游和菊湖水量逐年减少。
最终,菊湖在南宋时期彻底干涸!
徐来问道:“蔡都料,能堵住那道豁口吗?该如何加固河岸,不让河岸被流水继续侵蚀?”
蔡承佑想了想说:“两条河的水流都不大,那道豁口也不宽,枯水期轻轻松松就能筑堤堵死。不过堤坝不能修得太高,否则山洪来了容易被冲垮。”
“这个没问题,不需要完全堵死,多余的水量从堤坝漫过去便是,能保证有足够的水流向菊湖即可,”徐来问道,“如何加固河岸,减缓流水侵蚀呢?”
蔡承佑说道:“木龙护岸。”
徐来问道:“什么是木龙护岸?”
蔡承佑解释说:“木龙护岸是几十年前创立的,最初用来抵御水流对黄河河岸的冲刷。现在已经推行到全国各州县。即以横木固定,下垂竖木沉于岸边。可减缓流速,引导主流。”
“加固黄河河岸的法子,用来对付这种小河,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徐来忍不住笑道,“走吧,明日便回城,请求余相公征召民夫筑堤。”
丁正臣问道:“不用竹管引水了?”
徐来说道:“还用什么竹管?堵住那道豁口,甘溪和菊湖就能水量充沛。便是冬季枯水期,也有足够的水供百姓饮用!”
“那我们这几日累死半死,干得那些事岂不白费了?”梁文肃有些不甘心做无用功。
徐来说道:“并不白费。若非介之兄勘测此地,怎能发现甘溪和菊湖之水越来越少的原因?”
“若不用竹管引水,冬季井水还是咸苦的啊。”丁正臣想一年四季喝好水。
徐来笑道:“菊湖水位上涨,冬季就不用引江水倒灌。到时候,菊湖水也是甜的,你家直接买菊湖水即可。”
丁正臣嘀咕道:“湖水哪有山泉水甘冽?”
徐来收起笑容,表情严肃道:“竹管引水只能一时有效,后续维护十分麻烦。若遇到某些官员主政,为了节省开销,极可能把此法给废掉。而修筑堤坝却可一劳永逸,此堤只要定期清淤,就能延用到一千年后。”
“诸君,一千年以后的广州人,都还能记得我们的名字,都还在喝我们引去的水。都江堰李冰知道吧?我们都是广州的李冰。”
“名垂青史啊!”
名垂青史?
听到这四个字,杨殊顿时狂喜,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就连蔡承佑也热血沸腾,他干了半辈子水利,无非监测修缮广州濠渠河道而已,都是一些重复性的技术工作。
像他这样的人,广州不止一两个。
如果能解决广州饮水问题,不管是生前身后都有巨大好处!
他也想史书留名,几百年后的人们,阅读到《广州志》上的记载:嘉祐八年某月,都料匠蔡承佑被经略使余靖征为壕寨官……
死也值得了!